关羽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展开舆图,指尖重重地点在江夏的位置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纸面戳穿。
“坦之,云旗让你何时出发?伏兵设在哪?”
关平不敢怠慢,脱口而出:“四弟让我即刻分兵十余队,走水路潜行,两日内便能抵达预定位置。”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孩儿曾问过他,为何敢笃定曹军会钻进这个口袋?他只笑了笑,什么都不说……”
“他不说是必然的。”
马良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投向房梁,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
——『荆州局势如棋,四公子正是那执棋之人!』
关羽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一处细节。
江夏,刘、曹、孙三方势力交汇之地。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山道,深入幽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若在此处囤积军械,再暗中向各方兜售,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所,也是最好的 ** 。
——『云旗选址之精妙,令人叹服。
』
关羽脸上的神色骤然凝重,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云旗让你率领本部兵马去埋伏?”
“是,五千兵勇。”
面对父亲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关平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力惹怒了父亲。
他连忙低头拱手,声音发颤:“若父亲觉得不妥,孩儿这就回去回绝四弟!”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关羽喉咙里滚出一个沉厚如雷的单音。
“不。”
紧接着,他的手掌如铁钳般拍在舆图的江山谷口处,震得地图嗡嗡作响。
“五千兵马……太少了!”
那看似宽宏大量的姿态下,裹挟的却是咄咄逼人的质问。
“大哥这是打算跟弟弟抢头功?”
曹纯语调冷淡,字字如刀。
曹仁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兄长的沉稳,故作惊讶:“子和这话从何说起?”
“纸包不住火,大哥何必装傻。”
曹纯目光如炬,直视对方,“我刚到襄阳,便听闻有个江陵客商带来惊人消息——江夏北部山谷中,私藏大量军械,其中不乏克敌利器。
如此惊天秘密,大哥按兵不动,究竟是何居心?”
这一问,令曹仁心中骇然。
这个初来乍到的堂弟,情报网竟敏锐至此?看来父亲一脉嫡系子弟的势力渗透,远超自己的预估。
家族底蕴之深,果然不容小觑。
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曹仁放缓语气,试图打圆场:“子和莫急。
那不过是商贾的一面之词,为兄已派人去查证。
若真有此事,岂会坐视不管?”
“还在骗我?”
曹纯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昨日探马回报,山谷内偏厢车堆积如山,更有木牛流马、连弩等物!守备兵力不过百人。
我虽新来,却不是瞎子!”
从小到大,曹纯骨子里就流淌着骄傲的血脉。
加上手中统帅着一支精锐虎豹骑,这份傲气更是被无限放大。
自他接管防务以来,就极度反感曹仁那种消极保守的战略。
什么据守待变?什么坚壁清野示弱于人?
在他眼里,虎豹骑何曾有过这般窝囊的时候?此前几次请战南下,都被曹仁以“水位未退、时机未到”
为由驳回。
曹纯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偏偏有不得志的部下在背后递刀子,挑拨离间,让他得知兄长隐瞒了许多核心决策。
这所谓的“军械”
,便是被刻意封锁的信息之一。
“听说那些东西就在江陵城附近公然摆放。”
曹纯声音拔高,锋芒毕露,“偏厢车可抗骑兵冲锋,连弩十发连珠能射杀蛮牛,木牛流马更是能在险地运粮如履平地。
这等关乎胜负的关键装备,兄长不取,难道真等着商人把它们卖到孙刘联军手里,成为我们的噩梦吗?”
气氛剑拔弩张,几乎到了决裂的边缘。
曹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是怕其中有诈……”
“有何可诈的?”
曹纯打断他,语气愈发强硬,“探马已经实地勘察,军械确凿无疑!再者,江夏守军仅三千疲弱之众,我率五千虎豹骑疾行突袭,一日即可抵达。
只需秋风扫落叶般拿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物资运回。
这才是破局之道!”
“即便这是陷阱,又有何惧?”
曹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闪烁着嗜血的锋芒:“弟正愁那江夏驻军龟缩不出,若他们敢倾巢而出,我虎豹骑便可如利刃切入豆腐,视敌军如无物。
索性一鼓作气,将整座江夏城踏平!”
帐内死寂。
曹仁面色骤变,惊愕地看着这位向来狂傲的弟弟。
他并非不信曹纯的野心,但他更清楚此刻对手是谁——那是威震华夏的关云长!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这些年镇守襄樊,曹仁早已褪去年少轻狂,变得谨小慎微。
这并非怯战,而是曾在关羽手中栽了太多跟头,每一道伤疤都在提醒他:不可轻敌。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沉思,曹纯周身气势陡然爆发,宛如出笼猛虎:“兄长这些年只知画地为牢,难道忘了我大魏铁骑纵横天下的威风?今日我便率虎豹骑堂堂正正夺下这批军械,让兄长睁大眼睛看看,一味苟且防守,究竟是多么可笑至极!”
话音未落,曹纯已大步流星跨出营帐,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颤,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场令原本欲言又止的满宠彻底闭上了嘴。
待那道身影远去,满宠轻叹一声,摇头苦笑:“子孝将军,果然,子和此人,锋芒太露啊。”
“伯宁,”
曹仁声音低沉,目光深邃,“你评评理,那些商贾与军械,究竟是真还是假?”
满宠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沉吟片刻,缓缓道:“从表象看,这一切逼真得令人咋舌,反倒不像假的。”
曹仁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正因太过真实,才让人生疑……”
“子孝将军,末将以为您多虑了。”
满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道,“此事或许并无阴谋。
别忘了,我们手中还攥着‘张无忌’这条命脉。”
话未尽,曹仁背在身后那只紧握成拳的手猛然松开,眼中精光暴涨。
“传令下去,让子和押解张无忌随行,由其引路。”
曹仁语气森寒,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本将军倒要看看,若真有埋伏,这张无忌岂会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他若想活命,便必须帮我们排雷!”
……
与此同时,南阳郡与江夏郡交界的深山腹地。
这里群峰叠嶂,沟壑纵横,宛如天然屏障。
一日前,关平的先锋部队已悄然渗透至此。
这支人马被拆分为十余个小队,如幽灵般穿梭于密林之间。
不仅襄阳方向的曹军毫无察觉,就连被割裂成两半的江夏守军,也未发现这片崇山峻岭中竟多出了一支精锐之师。
高山深处,一处隐蔽极佳的营地内。
身为牙门将的关平端坐帅位之上,面容冷峻。
四周,屯长、百夫长、千夫长各级 ** 肃立两旁,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杀伐之气隐隐涌动,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如雷霆出击。
落日谷外,风卷黄沙。
关兴与关索已率部列阵,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这并非他们主动请缨,而是关羽一声令下,特意带两子来此“见世面”
此刻山谷间汇聚的兵力,早已远超关平最初那五千守军,加上关羽暗中增调的精锐,总兵力突破万人,黑压压一片,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候猎物入瓮。
而在另一处安全之地,关银屏却未能随行。
她本想随父出征,却被关羽强硬拦下。
理由冠冕堂皇:留守关府,护卫四弟关麟周全。
这个指令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若是寻常战事,关银屏自会寻机突围;可如今让堂堂关家大 ** 去保护一个看似毫无危险的四弟?关银屏虽满心狐疑,但碍于父命难违,只得应允。
她心底更存着一丝隐秘念头——正好趁此机会,找关麟谈谈那些不便示人的私密往事。
然而,关银屏不知道的是,她多虑了。
此时的关麟,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不是窝在关府深宅,就是往返于贼曹掾府与鲍家酒楼之间,朝九晚五,波澜不惊。
这种生活,哪来的半点生命危险?难道真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刀?
反观山谷中的三位青年将领,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关平、关兴、关索三人正对着情报争执不下。
那条关于敌军动向的情报,究竟是真是假?若信错了,便是全盘皆输。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之际,一名探马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报——!襄阳城内出动了五千精锐骑兵,甲胄鲜明,蹄声如雷,正全速向落日谷奔袭!”
这一声通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关平面色骤变,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