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关兴与关银屏三人静默伫立,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钉在关麟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亲昵,只有审视与压抑的怒火。
“说话啊!”
关麟心底发毛,背脊窜上一股凉意,“这气氛太瘆人了,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
终于,作为长兄的关平率先开口,声音虽极力克制,却难掩其中的震颤:“四弟,府库中那些值钱的器物,是你私自偷运出去的吧?”
关麟心头一凛,瞬间明了——这三人今日登门,并非叙旧,而是问罪。
“大哥,这其中必有误会,听我解释……”
关麟刚想打马虎眼。
话音未落,二哥关兴便怒喝打断:“别扯那些没用的!我与大哥、三妹的青龙宝刀,是不是也被你顺手牵羊了?”
提到兵器,关兴周身气息骤然暴烈。
关家武库内珍藏着几柄随军征战多年的青龙刀,那是关氏子弟的身份象征,更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尤其是对于一心向武的关兴而言,刀刃便是性命,偷刀无异于断他臂膀。
“二哥此言差矣。”
关麟面不改色,嘴角勾起一抹无赖的笑意,“咱们同宗同源,流着一样的血,自家兄弟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这叫资源共享。”
“你……”
关兴气得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深知自己辩不过这张巧嘴,这四弟虽然武艺稀松,但在诡辩耍赖上,简直是无师自通。
见势头不对,关麟身形一闪,迅速缩到关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求援:“大哥!娘亲教导过,手足当和睦互助,岂能动粗?你看二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最后一句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诗太过超前,绝非这个时代该有的言语。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另外三人的心头。
关平自幼受父亲熏陶,熟读《春秋》,虽不解其深层典故,但结合语境,也能猜出几分兄弟阋墙之意。
加之母亲胡夫人平日确实强调过家族和睦的重要性,此刻再听着关麟这番看似歪理实则切中要害的话,他心中那团火气竟莫名消减了几分。
“二弟,住手!”
关平上前一步,横亘在二人之间,摇头制止了关兴的冲动。
关兴颓然松开拳头,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大哥,你就由着他这般胡作非为?上次为了凑赌资,他把府里的古玩变卖;这次连我们的佩刀都不放过。
照这个逻辑,下一步……他是不是要把父亲的爱驹赤兔马也典卖了?”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关麟下意识接话:“二哥消息倒是灵通,没错,我本来还真打算把赤兔马弄出去的。”
“……”
这一次,轮到关平、关兴和关银屏面面相觑。
原本准备好的雷霆之怒,此刻竟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面对这种彻底躺平、毫无底线的耍赖,他们竟然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直沉默的关银屏忽然轻哼一声,表面佯装责备,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无奈与护短:“四弟,你还敢胡说八道!”
“那匹赤兔? ** 也不能当!”
关麟干笑两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试图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刚才脑子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
毕竟这宝贝马儿若是押在典当行里,换回来的银钱足以买下整座江陵城的豪宅。
他自认摸透了规矩:不过是“活当”
罢了,几十天内拿粮钱加两成利息就能赎回来。
再者说了,这是关羽家的产业,在这江陵地界,谁敢黑了他关家祖传的物件?
这就是他当初有恃无恐的底气。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别说是那些精明的掌柜不敢接,单是他自己,面对那头牲口时都忍不住腿肚子转筋。
那赤兔的小腿肚比他大腿还粗,脾气更是暴烈得像个 ** 桶。
关麟心里清楚得很,要是真敢凑过去,一蹄子下去,自己怕是连人带魂都能被踹飞出去三丈远。
珍爱生命,远离赤兔,这话诚不欺我。
“四弟……”
一道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银屏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惶:“你拿咱们的东西也就罢了,可你怎么能把父亲的龙舌弓也当了?那是父亲的心头肉啊!父亲本就因为你近日荒唐事生了大气,这下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无论如何,你得赶紧把那弓赎回来!”
“什么叫‘先’赎回来?”
一旁的关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戾气横生:“我的青龙刀、家里的其他器物,难道都不重要?他不赎回,我就……”
眼看兄弟俩的 ** 味越来越浓,即将擦枪走火,关平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关兴激动的剑锋。
“二弟,你别为难四弟。”
关平转头看向关麟,眉头紧锁,语气沉重,“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糜家的赌坊,如今这般境地,哪还有余钱赎物?”
说到这里,关平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最小的弟弟:“听哥一句劝,不管多难,先把龙舌弓赎出来。
你知道那把弓的来历吗?那是昔日吕布辕门射戟时的利器,便是黄忠将军向父亲借兵出征,父亲都未曾舍得让他动用分毫。
那是荣耀,也是信物。”
“我刚得到消息,”
关平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这次下注东吴必败,看似赢了满盘,但算算日子,昨夜孙权麾下的十万大军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了。
一旦合肥失守,局势便彻底不可逆转。”
听到“父亲归来”
和“孙权兵临城下”
这几个字时,关麟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
“什么?”
他猛地抬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你是说,父亲今晚就会回城?等等……”
关麟脑海中飞速运转,记忆碎片迅速拼凑完整。
是啊,合肥昨夜就已告急,按行程推算,父亲此刻正日夜兼程赶回!
“哎呀!”
他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恼不已。
这么紧要关头,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诸位兄姐稍候,弟有一件要紧事,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关麟转身就要往外冲。
“你去哪儿?!”
关银屏焦急地喊道。
这一声呼喊如同警钟,让关麟脚步一顿。
他这才想起自己出发前准备的一件东西,差点又给漏了。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快步塞到关银屏手中。
关银屏下意识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层层布料之下,赫然躺着一块形似“月事带”
的异物,旁边还附赠了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装饰。
刹那间,无数羞耻的画面涌入脑海——上次侧漏的尴尬场景历历在目。
“刷”
的一下,关银屏的脸颊瞬间红透,像是熟透的番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羞愤。
而此时的关麟,早已顾不上解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少年身影如电,眨眼间便窜出了老远,只留下一句轻快的呼喊在风中回荡:“三姐,这物件是给你的,待会儿记得瞧瞧。
四弟先撤了!”
“关麟!你往哪跑?”
关平眉头一皱,出声喝问。
那背影并未停留,反而挥起手臂,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与戏谑:“太阳晒屁股啦,该去收割庄稼咯——”
……
……
案牍劳形,竹简堆叠如山。
马良与马秉分坐左右,两人皆是一言不发,目光如炬,死死锁在面前的文书之上。
马秉虽仅挂名“贼曹掾府”
主记室从事,俸禄不过三百石的小吏,但在马家内部,他的地位却非同寻常。
马氏五常,名扬荆州,然而马伯常、马仲常、马叔常三人皆淡泊名利,无心仕途。
放眼望去,能真正扛起马家大旗的,除了弟弟马谡,便只剩下了这个儿子。
尚未行冠礼,马良便开始将政务倾囊相授。
此刻,父子二人正沉浸在这繁杂的公文海洋中。
马良阅文极快,指尖翻飞,只需扫过几眼,朱笔一挥,批注落下,随即随手抛至一旁,动作行云流水。
马秉则截然不同,他盯着父亲留下的批语,手托下巴,眉头微蹙,试图从中揣摩出那些字里行间的深意与权谋。
直到那一封来自荆南四郡的税赋田亩册递到手中,马秉的眼神猛地一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父亲,您看这数据……每年长沙、桂阳送往江陵的田税与军械,竟多至如此地步!”
听闻此言,马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放下竹简,神色变得凝重而深邃。
“儿啊,你要明白,江陵地处两大地貌平原交汇之处,本是天赐的农业沃土。”
马良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可惜,这里也是曹操、孙权、刘备三家势力碰撞的 ** 桶,兵家必争之地。”
“在此地大兴土木、发展农商,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故而,昔日孔明与我定下战略,将农业与商业的重心彻底转移至荆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