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伸出粗壮的手指,直指前方一座小山丘,“敢不敢赌一把?看谁先到达山顶!”
“怕了?”
话音未落,张星彩已是一夹马腹。
枣红马仿佛被点燃的烈火,发出一声清越长嘶,四蹄翻飞间化作一道赤色闪电,卷起漫天黄沙与劲风,瞬间将官道甩在身后。
张飞勒马驻足,那张黝黑刚毅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慰。
他大手一挥,冲着还在原地 ** 的杨仪朗声道:“杨尚书,还愣着作甚?跟上!”
说罢,他双腿一蹬,胯下白马如白驹过隙,轰鸣而去,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杨仪回首望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晨曦微露,空旷寂寥的官道上,马蹄声清脆得令人心颤。
前方,那一抹红衣少女骑乘赤马,宛如晚霞中飞舞的凤凰,英姿飒爽;后方,张飞身着玄甲,跨下白马胜雪,黑白两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般画面,在这静谧清晨显得格外生动,竟似一幅流动的水墨山水,难得一见。
……
与此同时,荆州江陵城,得胜桥畔。
今日这里不同往日,人潮汹涌,水泄不通。
陆逊携孙茹挤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四周喧闹的景象,眉头微蹙。
此处虽属繁华地段,却从未如此喧嚣。
两人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坐下。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趁此间隙,孙茹压低嗓音,语气中难掩焦躁:“夫君,你我身负使命,可你近日既不走访邻里,也不探查线索,反而整日流连于这市井街头。
若再这般浑噩度日,即便拖上数年,那‘洪七公’的真面目又怎能查明?”
她比丈夫急切得多。
此次南下,她渴望的是借大功之便,求得母亲与弟弟的一线生机。
然而至今,关于洪七公的行踪依旧是一片迷雾,这种未知的煎熬让她如坐针毡。
陆逊并未动怒,只是淡然一笑,伸手从柜台上取来两碗清水,自顾自地斟满。
“生于繁华,藏于市井。”
他缓缓说道,“人间烟火气,往往最能掩盖 ** ,也最能暴露破绽。”
一边说着,他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眼神深邃:“试想,上次洪七公现身,一夜之间江陵全城贴满假布告。
若是此时有眼线混入市井,岂非一眼便能窥破其真容?再者,私刻印绶、大量采买纸张笔墨,这些琐碎之物,哪一样能脱离市井流通?你要找的蛛丝马迹,恰恰就藏在这最普通的日常之中。”
孙茹闻言,嘴角轻抿,显然并不买账。
她冷冷开口,引用典故反驳:“我想起了《韩非子》里的宋人——守株待兔。
田中有树桩,兔子撞死其上,那人便放下农具守在树下,指望再次捡到兔子,结果沦为笑柄。
夫君此举,莫非就是守株待兔?”
陆逊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眨了眨眼笑道:“夫人这是在讥讽我懒惰不成?”
“难道不是吗?”
孙茹反问,目光灼灼。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一个卖首饰的小贩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招呼着陆逊。
“客官,夫人这般清丽脱俗,配支玉簪最是相得益彰。”
商贩手中托盘里,银饰流光,笑语殷勤。
陆逊侧目瞥去,指尖随意指向一支造型灵动的步摇,随手取下,动作熟稔地替孙茹挽起鬓边碎发。
金属轻触青丝的脆响中,孙茹耳根微红,羞怯地垂首,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簪头,眼底初绽一抹喜色。
然而不过瞬息,那笑意便如风中残烛般黯淡下去,眉宇间重新聚拢起化不开的愁云。
小贩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情绪转折,只当是女儿家娇态,嬉笑着打趣:“夫人真是天生 ** 。
瞧二位这做派,怕是从江东来的贵客吧?”
这话一出,陆逊眼神微动,似笑非笑地反问:“阁下眼力倒是独到,如何看出端倪?”
“嗨,这就见外了。”
商贩一脸自得,压低声音道,“今儿个早上,桥头那位说书的公子爷可是特意提过。
他说江东男儿生得白净俊朗,胡须稀疏,言谈间透着股江南水汽般的温润;江东女子则是玲珑剔透,眼波流转间似有 ** ,声如银铃,既矜持又妩媚。
再看二位郎才女貌,气质相投,这不正对上了么?明摆着的事儿!”
陆逊闻言,心头微微一凛。
这话听着虽是奉承,却并非毫无根据。
如今孙刘联盟尚存,商贾往来频繁,江东人士现身荆州并不稀奇。
但真正让陆逊警觉的,是对方话语中隐含的信息量。
“你说的是桥头说书人?”
陆逊眯起双眼,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特地在讲江东的风土人情?”
商贩如实答道:“倒也不是专门为了江东。
主要是聊起了最近沸沸扬扬的‘逍遥津’那一战。
那细节抠得极细,说到兴起处,这才顺带提了一嘴江东的人杰与风物。”
“逍遥津……”
陆逊咀嚼着这三个字,眸光骤然深邃。
孙权兵败逍遥津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但这消息在荆州坊间发酵的速度远超预期。
更令他在意的是,荆州的市井之中,竟已有人开始详尽剖析这场战役的细节。
一个街头卖艺的说书人,究竟掌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 ** ?
等等……
陆逊脑海中闪过一丝疑虑,急忙追问:“你刚才提到的那位说书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您还不知晓?”
商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神色夸张,“那可是咱们江陵城的大名人!贼曹掾吏出身,连关二爷都亲笔写过罪己书的那位——关麟,关四公子!听说今儿个是他开讲逍遥津之战,全城百姓皆闻风而动,把桥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是他。
陆逊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关四公子”
的名号,近期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从考文夺魁、考武屠狼,到逼迫其父写下罪己书,再到那桩轰动一时的家族内部权谋博弈,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此人手段之凌厉,智谋之深远,已不再是单纯的才子标签所能概括。
陆逊不动声色地与孙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身面向商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些簪子,我全都要了。”
不等商贩反应,他抬手示意孙茹结账,自己则转身融入人流,目标明确地朝“得胜桥头”
走去。
桥头之上,高台搭建简陋却人气爆棚。
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 ,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侃侃而谈。
陆逊伫立在人群之外,望着那高高在上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既有审视,亦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江陵城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将得胜桥畔围得水泄不通。
陆逊立在人群边缘,眉头微蹙,神色晦暗不明。
身旁孙茹察觉异样,轻唤一声:“伯言?”
他指尖竖起,噤声示意,目光死死锁住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关麟。
此刻的这位“贵公子”
,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矜持?他站在高处,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掌控全场情绪的狂热之中。
台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那时逍遥津前,喊杀震天!”
关麟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具穿透力的沧桑感,“孙权在中军忽闻前部大乱,急令凌统率三百甲士死保!待冲破重围,骤然间鼓角齐鸣,两边伏兵四起,铁骑如墙压来!”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左侧金盔绿袍,胯下黄骠马,掌中古月象鼻大刀,乃辽东猛将张辽是也!”
关麟手中虚握,仿佛真有一柄大刀在手,气势凌厉,“右侧银甲素袍,一杆长枪寒光凛冽,正是李典!左右夹击,张辽那匹马宛如下山猛虎,直扑中军!”
“孙权紫须飞扬,双目圆瞪如铜铃,浑身劲力汇聚丹田,厉喝一声:‘护驾!速退小师桥!’”
说到此处,关麟猛地一拍身旁的木柱,巨响惊得众人一跳。
“凌统闻言,刀锋一转,怒喝张文远休要猖狂!两马交错,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前世,关麟只是茶馆角落里一个安静的听众;今生,他却成了这万人瞩目的说书人。
这种被目光聚焦、被情绪裹挟的感觉,简直比任何美酒都要让人沉醉。
若非心中另有盘算,他甚至想就此在此扎根,每日在这桥头煮茶论史,岂不快哉?
然而,快乐之余,他的余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够了。
人海已聚,风向已至。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飘向高台阴影处,那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汉子——鲁有脚。
只需一眼,便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鲁有脚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拨开拥挤的人潮,迅速退入后方盲区,去布置接下来的“好戏”
就在这一瞬的停顿里,关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骤沉,如同惊雷炸响:
“看招!力劈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