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的预警,若无关公一次次的隐忍与包容,何来今日的荆南稳固?关麟的那些叛逆与张扬,在生死存亡的大局面前,不过是成长必经的阵痛罢了。
青龙偃月刀的寒光早已定格在虚空之中。
马良脑海中飞速掠过那个画面,心头不禁暗自嘀咕:这逻辑看似通顺,可若真要以此为据去加固长沙、江陵两地的防务,以此防范江东孙权……这跨度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正当他眉头微蹙,试图理清其中关窍时,身旁传来关羽低沉而肃穆的嗓音。
那声音中褪去了往日的温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严谨。
“若非那东吴鼠辈行径卑劣,背信弃义,毫无廉耻地搞偷袭……”
关羽顿了顿,目光如炬,“关某又怎会一步步纵容云旗行事,任由他那嚣张跋扈的儿子成长至今?归根结底,这祸端不正是源自江东吗?”
马良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荒谬!太荒谬了!
难道这江陵城内,已经有人将满腔怒火全数宣泄在东吴身上?如今倒好,连威震华夏的关公也加入了这份“仇恨名单”
等等……
马良心脏狂跳,一个大胆且离谱的念头浮出水面:关公之所以如此严防死守,甚至特意强调防备东吴,仅仅是因为……被气的?
这就完了?
因为生气,所以防御?
这般理由,竟也成立?
……
儿戏。
在马良看来,这简直是一场荒唐的游戏。
“关公……您这是……”
话未说完,一阵爽朗的大笑骤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哈哈哈……方才不过是戏言罢了。”
关羽捋须微笑,神色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戏言?
马良抬手轻叩额头,心中五味杂陈。
以往那位傲上而不忍下的武圣,极少将国事军情当作谈资玩笑。
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关羽变了。
这种变化并非惊天动地,而是如春风化雨般渗透在细节里。
以前与关羽谈论局势,这位将军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苦大仇深,那是骄傲自负背后沉重的压力枷锁。
而此刻,自打那位四公子“一鸣惊人”
之后,所有的重担似乎都被那个年轻人独自扛起。
关羽肩上的压力骤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荡,甚至偶尔还能开怀大笑,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份久违的松弛感,让马良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不说这些虚的了。”
玩笑归玩笑,军机大事不可误。
关羽收敛笑意,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动作利落地展开。
竹简之上,墨迹未干,八个大字赫然入目——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马良对此并不陌生。
这正是四公子关麟呈上的答卷,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又是这句话】
马良心中暗忖,【每当提及“防范东吴”
,关公总会拿出这份答卷来佐证自己的观点么?】
只见关羽指尖点在竹简某一处,语气严肃:“季常,你看此处。
云旗写道——”
他念出那句令人心惊肉跳的话:
“湘水为界,父亲不给,难道孙权就不能抢么?”
马良瞳孔微缩,脑海中那团迷雾骤然散开。
他终于抓住了关羽话语中的核心逻辑:“您的意思是,即便合肥的赌约让借荆州的名分变得千难万险,但东吴对荆州的野心,绝不会因此消退半分?”
“正是如此。”
关羽那双丹凤眼中寒光凛冽,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与自省:“此前我反复推演,总觉得荆南之危,皆因我大意疏忽,才让孙权有了可乘之机。
好在天不亡汉,荆南无恙。”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沉思:“可我究竟错在何处?直到昨日与云旗那场激辩,我才如遭雷击,彻底想通了!”
“关公想到了什么?”
马良身子前倾,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满心好奇地等待着这位武圣的答案。
关羽抚须长叹,目光变得深邃而狂热:“我想到了《孙子兵法》里那句‘以正合,以奇胜’的真谛!”
“多年来,某统兵作战,太过依赖‘正合’,却忽略了‘奇胜’的精髓。”
关羽语速渐快,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所谓的‘正’,是正面交锋,是摆在明面上的手段;而‘奇’,则是变化莫测,是隐匿于暗处的杀招。
‘正’代表常规,‘奇’则代表出其不意。”
这一瞬的顿悟,让关羽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新的光彩。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孙子曰:‘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过去我不懂,如今看着云旗,我才惊觉自己遗漏了多么致命的一环。”
“善于出奇制胜的人,其策略如同天地运行般无穷无尽,似江海奔流般永不枯竭。
如日月交替,如四季轮回。”
关羽深吸一口气,指着虚空说道,“我之所以在与这小子的博弈中屡屡受制于人,便是因为我看不透他的‘藏’。
这小子深谙奇正之道,他将真正的实力与意图全部隐藏在‘正’的表象之下。
你看他,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关羽捋了捋长髯,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正因如此,他能预判东吴的偷袭便不足为奇了。
在他眼中,东吴的每一步棋,都在这个框架之内,不过是看谁能把‘隐藏’这门艺术玩得更绝罢了。
此子料敌先机,眼光毒辣得可怕。”
说到这里,关羽的手指向了手中竹简的最下方一行字。
那字迹狂放不羁,显然是关麟随手所写——“三郡?狗都不让!等你们答完题,城都没了!”
“季常,你再看这句话。”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细细品味其中的奥妙。
云旗早已将东吴看透。
那些自诩擅长隐忍之人,往往表里不一。
他们越是高调承诺履行合肥赌约,背地里就越可能搞小动作。”
他在心中默默补全了那段未言之语:*往日我只视江东为鼠辈,如今看来,他们不过是装作鼠辈模样来麻痹我的斗志。
其内心包藏祸心,只是隐藏的手段不如云旗高明,终究露出了狐狸尾巴。
这也警醒了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
话音落下,周围空气仿佛凝固。
轰隆——
马良只觉脑海中如炸开一道惊雷,瞬间清明。
马良只觉得后背发凉,并非因为关羽对《孙子兵法》那近乎妖孽的领悟力,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战栗——四公子关麟对这位武圣的渗透,早已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此前,马良曾心存疑虑,在“云旗公子”
这层神秘面纱下,关羽究竟被重塑到了何种程度?此刻,疑云散尽,答案清晰得令人窒息。
看他对东吴态度的转变便知分晓。
昔日视江东鼠辈为无物的傲气,竟如冰雪消融般收敛。
他不再轻敌,学会了正视对手。
这种由内而外的气质蜕变,绝非一日之功。
马良长吐浊气,心中惊涛骇浪:‘这云旗公子,手段通天!’
见马良失神,关羽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其肩头:“季常,想什么呢?”
马良猛地回神,正色拱手,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主公所言,真乃画龙点睛!‘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以往读来只觉枯燥,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天地广阔。”
他声音微颤,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武道巅峰的大门:“所谓‘形也’,非是真弱,而是藏锋!善于用兵者,以假象惑敌,以 ** 之,待其露出破绽,再以雷霆之势歼灭!受教了,今日良,终窥门径!”
这番感悟,字字泣血。
兵法之道,向来是“一看就会,一用就废”
许多时候,所谓的突破并非苦读得来,而是某个瞬间的灵光乍现,是量变引发质变的临界点爆发。
旁人或许还在迷雾中打转,等待那个不知何时降临的“顿悟”
,但关羽不同。
他的强大,从不依附于门第或靠山,而是扎根于那颗恐怖的学习之心。
凡人无法想象,一个曾经的护院家丁、卖绿豆的小贩,是如何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走上威震华夏的将坛。
更不会有人理解,从人间侯爵到神明信仰的跨越,需要怎样的意志去支撑。
百姓敬他,求的是风调雨顺;将士畏他,惧的是万人敌之勇;江湖尊他,崇的是忠义无双。
剥开所有光环,核心只有一个:天生要强,且拥有吞噬万物般的学习能力。
他能从每一次生死搏杀中提炼出统帅的艺术,将实战经验化为自身的血肉筋骨。
昔日关羽大意失荆州,世人皆归咎于其傲慢。
然傲气不过是表象,更深层的症结在于缺乏战略维度的引导。
在他眼中,东吴不过是一群鼠辈之流,根本入不了法眼。
可曾有人点拨过他?
这看似轻敌的姿态,实则是《孙子兵法》中“以奇胜”
的高深迷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