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孝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握着步枪的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他打了二十年仗,早就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了。他紧张是因为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他的五千新兵能不能扛得住。
前方的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天亮,而是一瞬间的、刺眼的、将半边天空都照成白昼的那种亮。紧接着,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连车窗都在微微震动。
张孝准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什么?”
李国良在后座上问道。
张孝准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种火力,他从来没见过。
北洋军的炮兵开火他也见过,但那是零星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而刚才那种爆炸是连续的、密集的、铺天盖地的。
“张旅长。”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陆长官的电报。”
“念。”
“陆航大队已摧毁小鬼子炮兵阵地及有生力量。残敌正向北溃逃。你部到达后即刻展开追击,务必全歼。”
张孝准愣住了。
陆航大队?那是什么?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称,也不知道龙魂军还有这样一支部队。他只是从段冷翠那里知道龙魂军很强,但怎么个强法,强到什么程度,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爆炸,是龙魂军干的。
“加快速度。”
他想快点去前线看看。。
“是。”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离龙口越来越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路边的村庄里不时传来哭声和犬吠。
前方的公路边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尸体——小鬼子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的沟里、田里、树丛里。
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子弹打成了筛子,有的身上还燃着火,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张孝准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张孝准跳下车,举着望远镜向北看去。月光下,田野里到处都是溃逃的小鬼子士兵,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跑、有的爬、有的在沟里瑟瑟发抖。没有队形,没有秩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愿。
“这就是龙魂军打出来的效果?”
王金铭站在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连人都没到,就把小鬼子打成了这样?”
“是那个陆航大队。”
李国良推了推眼镜,手也在微微发抖,“那到底是什么部队?”
没有人能回答他。
“张旅长,”周连长跑过来,“陆长官的命令是让我们追击,务必全歼残敌。”
张孝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从运兵车上纷纷跳下来的新兵们。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恐惧,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想逃跑。
“弟兄们!”
张孝准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小鬼子就在前面,已经被打散了。我们的任务很简单——追上去,消灭他们,一个不留!”
“杀小鬼子!杀小鬼子!”
“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五千新兵齐声怒吼。
“全体都有,列队!”
新兵们迅速按照连排编制列好队形,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光。那种光张孝准见过,那是猎豹看到猎物时的光。
“目标正北,全体突击!”
新兵们排成散兵线,向北方推进。
轮式运兵车顶上的大口径机枪率先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子弹像一条条火蛇,在黑暗中划出死亡的弧线。
溃逃的小鬼子士兵根本无处可藏——身后是机枪子弹,头顶是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武装直升机,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田地和沟壑。有人摔倒在水沟里,被后面的自己人踩踏,有人跳进河沟里企图游到对岸,被子弹打中后沉了下去。
子弹击中人体发出的噗噗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种声音沉闷、潮湿、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像是在用铁锤砸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
一个小鬼子军官跑着跑着,忽然身体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身边士兵一脸。
那个士兵尖叫了一声,本能地抹了一把脸,摸到的全是黏糊糊的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机枪手换了一次又一次弹链,枪管打得通红,换了一根又换一根。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像一条不断吞吐着信子的毒蛇。
子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火线,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溃逃的小鬼子士兵全部罩在里面。
张孝准端着AK47,跟在队伍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不是在瞄准——他是在看。
看他的兵怎么打。
一个新兵蹲在一棵树后面,端枪、瞄准、击发,端枪、瞄准、击发,动作流畅得像在训练场上一样。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小鬼子士兵倒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但他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另一个新兵跟在运兵车后面,以车身为掩护,探出头来射击。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跳弹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像是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每数一个数,他就扣一下扳机,每扣一下扳机,就有一个小鬼子倒下。
一个机枪手把机枪架在运兵车顶上,打得兴起,竟然站了起来。他的副手一把把他拽了下来,在他耳边吼道:
“你不要命了!”
机枪手愣了一下,然后缩了缩脖子,重新蹲好,继续射击。
张孝准看着这一切。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兵,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虽然有些人还在紧张,虽然有些动作还不太熟练,但他们的战术素养确实过硬。
知道怎么找掩护,知道怎么利用车体防御,知道怎么协同配合。哪怕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也不过如此。他带的北洋军里那些所谓“精锐”,和这些新兵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旅长!”
王金铭端着一把AK47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这枪真好使!打得远、打得准、还不卡壳!我打了十五年仗,没见过这么好的枪!”
张孝准伸手接过他的枪,看了看。黑色的枪身,弧形的弹匣,结构简单得像是用铁皮敲出来的。但就是这么一把枪,打起来比小鬼子的三八式强一百倍。
AK47。
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别光顾着兴奋,”张孝准把枪还给王金铭,“把你的人带好,别出现无谓的伤亡。”
“是!”
王金铭跑开了。
李国良从另一边跑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沾满了灰尘和火药痕迹。
“张旅长,小鬼子的炮兵阵地被炸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那个陆航大队不知道用了什么武器,几十门山炮连开火的机会都没有,全被炸没了。”
张孝准沉默了片刻。
“李国良,你说……那个陆航大队到底是什么?”
李国良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来对了。”
张孝准点了点头。
来对了。
激战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清剿残敌。
当东方露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龙口镇北面的田野里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小鬼子士兵了。
两千多人的拦截部队,活着逃走的不到三百人,其余的要么死了,要么受了重伤躺在田野里等死。
田野里、沟渠边、河滩上,到处是小鬼子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挨着一具,有的地方堆成了小山。
张孝准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龙口镇。镇子里还有火光,还有浓烟,还有哭声。但已经没有枪声了。
“报告伤亡。”
李国良拿着统计表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板。
“阵亡……十二人。”
张孝准猛地转过头。
“多少?”
“十二人。”李国良又补充说,“伤四十一人,其中重伤七人。大部分是被流弹打中的,少数在追击中摔伤扭伤。”
张孝准沉默了。
五千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面对两千多个敌人。阵亡十二人,伤四十一人,歼灭敌军近两千。
这是他从军二十年来,见过的最悬殊的战损比。
“那些新兵……”
李国良的声音有些发颤,“张旅长,他们真的是新兵吗?”
张孝准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新兵们。
他们从运兵车上跳下来,两人一组,搜索着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角落。
有人在给受伤的小鬼子补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有人在收缴武器和弹药,把步枪、机枪、手枪堆在一起;有人在清点俘虏——虽然俘虏很少,但还是要押回去。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配合很默契,根本不像是一群第一次上战场的兵。
“培训中心……”
张孝准喃喃道,“这一个月,他们到底是怎么训练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远处的天空中,十六架武装直升机排成一字队形,向着青岛的方向飞去。旋翼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光中。
张孝准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龙魂军,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张孝准的命,就是龙魂军的。
打心底里认同的那种。
“张旅长。”
王金铭跑过来,脸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土,但笑得像个孩子,“咱们的新兵,一个干掉了几十个。我刚问了一个兵,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跟打靶一样。”王金铭哈哈大笑起来。
张孝准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新兵,看着他们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本该在家里种地、读书、娶妻生子。但因为小鬼子来了,因为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家园,他们拿起了枪,走上了战场。
他们是好兵。
张孝准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们带好,一定要让他们活着回去。
“全体注意!”
他转过身,声音洪亮,“收拢队伍,清点弹药,准备进镇。镇子里还有百姓,注意保护,不准扰民,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
“是!”
五千新兵齐声应道,声音震得田野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张孝准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兵。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