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港。
房大炮站在码头上,面前是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货轮。大的有上万吨,小的只有几百吨,停满了整个码头。
船上的烟囱冒着黑烟,轮机舱里的机器轰鸣着,码头上堆满了物资,工人们正在往船上搬。
最大的是四艘万吨货轮,每艘的甲板上都画好了白色的停机线。陆航大队的十六架武装直升机,每艘货轮停放四架。旋翼都折叠了,机身用帆布罩着,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像四只卧在甲板上的钢铁猛兽。
中间那几艘稍小一点的货轮,用来搭载重炮营的自行火炮。
几十门自行加榴炮正在一辆一辆地开上货轮,履带碾压着跳板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士兵们站在船舷边指挥,站在码头上指挥,站在甲板上指挥,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回荡在港区上空。
每一辆自行火炮都装满了增程弹——这种炮弹可以在小鬼子的岸防炮射程之外开火,把旅顺要塞的地面工事一点一点地拆成碎片。
当然,这些自行火炮主要是起支援作用,而不是跟旅顺的炮台对轰。
另外十几艘货轮装的是弹药和补给。弹药箱摞了一层又一层,从舱底一直摞到甲板。补给物资也是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军用口粮、饮用水、急救包、防冻药品,码得整整齐齐。
房大炮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左看右看,时而在某艘船前停下检查跳板是否架稳,时而蹲下来看看缆绳系得够不够紧,时而又跳上甲板确认物资摆放是否牢靠。
他是合成旅的旅长,又是这次战役的前线指挥官,每一艘船的装载量、每一样物资的摆放位置,他心里都有数。但他不敢光靠脑子记,眼睛也得看过才放心。
“报告旅长,陆航大队装备装载完毕!”大队长黑天鹅跑过来向他敬礼。
房大炮看了看手表。
“比计划快了四十分钟。干得不错。”黑天鹅笑了一下,然后英姿飒爽的跑回去了。
房大炮望着甲板上那些被帆布罩着的直升机,心里一阵感慨。
这次战役打的是立体战——天上察打一体无人机、直升机掩护,海上货轮投送,地上机器狗、无人装甲车冲锋。海陆空三路并进,小鬼子的防御体系再坚固,也要在这样立体化的夹击下粉碎。。
“旅长!”另一个军官跑过来。
“第一批自行火炮已经上船了。但有一条船的跳板不够宽,装甲车开不上去。”
“哪条船?”
军官指了指右前方的一艘货轮。
房大炮看过去,那条船的舷梯确实比别的船窄了一截,自行火炮的履带比舷梯还宽,根本过不去。
“换一条船。把那艘船调到后面装弹药箱,弹药箱不用跳板,吊上去就行。”
“是。”
军官转身跑开了。
房大炮站在码头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装卸物资的船只,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四天后出发,海上航行差不多一天一夜,第五天半夜到达旅顺外海。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张。
雷德维尔带着几个普鲁士军官站在不远处的栈桥上,像一群围观杂技表演的观众。
他们在那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脚都站麻了,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雷德维尔穿着海军礼服,手里举着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就没放下来过。他身后的那几个军官更夸张,有一个直接爬到栈桥的栏杆上坐着,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体面的军官。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本来想保持矜持,但看到其他人的样子,矜持也矜持不住了。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不好意思往前挤,就在后面垫着脚伸长脖子。
雷德维尔活了五十多年,在海军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德意志帝国的军舰他见过,英吉利帝国的军舰他见过,法兰西帝国的军舰他也见过。
那些军舰确实威风——铁甲巨炮,烟囱林立,主炮塔像一座座移动的堡垒。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些直升机虽然被帆布罩着,但从轮廓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飞机——没有固定的机翼,机身上方有个圆盘状的东西,那是旋翼的位置。
“将军,”站在他身后的副官压低声音问,“那些……真的是飞机?怎么没有翅膀?”
雷德维尔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但瓦尔德克总督和冯·比洛将军都说过,龙魂军的飞机不用跑道就能飞,可以在空中停下来。应该就是这个东西。”
“在空中停下来?”
副官的嘴张大了一点,“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雷德维尔瞥了他一眼,“青岛保卫战的时候,小鬼子几千人的步兵集结地,被这种飞机几个俯冲就炸没了。战报你没看?”
副官闭上了嘴。
这时,甲板上的自行火炮引起了普鲁士军官们的另一波骚动。
雷德维尔又把望远镜举了起来,那些自行火炮的炮管比他的军舰上的主炮还长,口径看起来也小不到哪里去。
他以前没见过这种炮,说不上来它的性能参数,但他能看出来这些炮是装在履带车上的,可以自己跑。
“那是……自行火炮?”
身后一个普鲁士上尉试探着问。
雷德维尔没有回答。
“自行火炮”这个词他也是第一次听到,但他不能在自己的军官面前显得无知,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手里的望远镜在直升机、自行火炮、弹药船之间来回扫射,视线里装满了这辈子没见过的钢铁巨兽。
这些东西不是一艘两艘,也不是十艘八艘,而是铺满了整个码头,一眼望不到头。光是看着这些东西,他的后背就开始冒凉气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远东舰队仓皇撤离青岛的时候,青岛港里只有几艘老旧的巡洋舰和一肚子怨气的水兵。
那时候的码头是灰暗的、冷清的、死气沉沉的。现在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但停在这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他们能造出来的了。
“将军,龙魂军的这些装备……”
副官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这些装备怎么了?”雷德维尔的声音有些发紧。
副官沉默了几秒。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的具体性能参数,可我能看出来很强。强得不像话。”
雷德维尔没有接话。
因为副官说得对。
太强了。强到让人害怕。
房大炮远远地看到了栈桥上那几个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雷德维尔将军,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德语不算太好,但日常交流没问题。
雷德维尔放下望远镜,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老脸上,看起来有些费劲。
“房旅长,远东舰队奉命为登陆部队提供海上警戒。我们的军舰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雷德维尔的声音有些发紧,视线越过房大炮的肩膀往码头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房大炮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
“雷德维尔将军,想不想近距离看看那些直升机?”
雷德维尔的眼睛猛然一亮。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房大炮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普鲁士军官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上了房大炮的脚步。雷德维尔走在最前面,努力维持着舰队司令的体面,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直升机所在的货轮甲板上,几名龙魂军的机修师正在给旋翼做保养。看到房大炮领着一群普鲁士军官上来,机修师们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房大炮走到一架直升机旁边,拍了拍机身。
“这是我们的武装直升机,代号‘石龙子’。最大速度每小时三百公里,作战半径三百公里。可以挂载空对地导弹、火箭弹和机炮吊舱。青岛保卫战时,就是它们打掉了小鬼子的重炮阵地。”
“这次将它们转移到货船上,也是为了让它们有更充裕的滞空时间”。
雷德维尔站在直升机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旋翼。旋翼的叶片是复合材料做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这个旋翼,转起来的时候,能产生多大的升力?”雷德维尔问。
房大炮想了想。
“能把十几吨重的飞机托起来。”
雷德维尔沉默了。
他的军舰上那些水上侦察机,最大的也才两三吨重。而龙魂军的直升机,光是空重就有十几吨。
他不再问了。
问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的舰队像一堆废铁。越觉得自己的舰队是废铁,越庆幸当初做了正确的决定——抱紧龙魂军这条大腿。
房大炮带着他们看完了直升机,又去看自行火炮。
那些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甲板上,炮管指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每一辆自行火炮旁边都堆着几箱增程弹,炮弹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房大炮踢了踢其中一个弹药箱。
“增程弹,最大射程超过四十公里。可以在小鬼子的岸防炮射程之外开火。”
“在炮瞄雷达的引导下,基本上都能做首发即命中”。
雷德维尔的心往下一沉。
四十公里。他的军舰上最大的主炮,最大射程也不过二十五公里。
至于首发命中?
拜托,要是让他打二十五公里外的目标,哪怕是上帝也不知道炮弹会落在什么鬼地方。
雷德维尔转过身看着房大炮。
房大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雷德维尔觉得,房大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展示实力,是为了巩固他们普鲁士人的信心。让他们看到,龙魂军不仅有打旅顺的实力,还有保证他们安全的底气。
“房旅长。”
雷德维尔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向上帝发誓,我们普鲁士远东舰队一定不辱使命。”
房大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
风大了起来,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浪花被风吹散成一片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水雾中竟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彩虹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面上,像一座架在海上的桥。
那座桥的尽头,是旅顺。
“好兆头!”
房大炮嘴里默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