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两点。
龙口,龙魂军办事处。
会客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色的墙壁,深灰色的窗帘,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两个文件夹。
陆沉的文件夹是深灰色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龙魂标志。
日置益的文件夹是黑色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朱尔典没有文件夹,只带了一双耳朵和一把椅子。
陆沉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房大炮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林雪坐在陆沉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本日汉词典和几张白纸。
日置益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随时可以取文件。
朱尔典坐在日置益旁边,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慢悠悠地喝着。
门关上了。
陆沉先开口。
“日置益先生,朱尔典阁下,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龙魂军是雇佣军,不讲虚礼,我们就直接开始吧。”
日置益微微欠身。
“陆长官客气。大日本帝国政府希望能通过这次会谈,找到一条结束贵我两方战争的途径。”
陆沉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没有一句废话。
“龙魂军的停战条件有三条。”
“第一,旅顺、青岛、山东半岛,归龙魂军管辖。你们小鬼子帝国政府须书面承认上述区域的现状,并承诺永不侵犯。”
日置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些地方归龙魂军,他早有心理准备。
仗打输了,丢地盘是正常的。
他在乎的不是第一条,是后面两条。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搓了一下,没有开口打断。
“第二,你们小鬼子帝国政府须书面承诺,从今往后不得以任何借口侵犯龙魂军的管辖区,不得在华国地区继续增兵,不得干涉华国内政。”
日置益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战争赔款。共计五千七百万元。”
说到赔款上时。
日置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手从桌面下拿上来,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陆长官,请详细说明。五千七百万元,是怎么算出来的?”
陆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第一,俘虏赎金。龙魂军目前关押日军俘虏七千余人,每人一千大洋,合计七百万元。”
“第二,弹药消耗补偿。龙魂军为攻占旅顺,消耗了大量弹药。炮弹、炸弹、子弹、油料等物资和人员伤亡,算下来是五千多万大洋。零头抹了,就五千万。”
日置益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五千万大洋的弹药消耗,加上七百万的俘虏赎金,五千七百万。这个数字比他来之前预想的高出了太多。
“陆长官,这个条件——”
“不接受就不停战。”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日置益先生,龙魂军是雇佣军,拿钱办事。普鲁士人能雇佣我们打旅顺,也能雇佣我们打别的地方。比如——奉天。”
日置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如果贵国不接受停战条件,战争就不会结束。”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龙魂军也许会受普鲁士人雇佣,去攻击贵国在华的其他利益。铁路、矿山、港口、工厂,哪里都可以打。反正有人出钱,我们不挑活。”
日置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陆沉在威胁他——不答应条件,龙魂军就会继续打。不是在旅顺打,是在整个华国打。打到小鬼子在华的利益全部化为乌有为止。
朱尔典放下茶杯开口了。
“陆长官,大英帝国对远东的局势非常关注。”
陆沉的目光转向他。朱尔典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龙魂军如果继续扩大战事,将严重影响远东的和平与稳定。大英帝国作为协约国的领袖,不能坐视不理。”
“朱尔典阁下是在警告我?”
“不,是在提醒陆长官。”
陆沉看着朱尔典,沉默了两秒钟。
表情也由之前的正式变得冷漠。
“朱尔典阁下,龙魂军是雇佣军。如果普鲁士人雇佣我们去攻击英吉利在亚洲的殖民地,比如香港,比如新加坡,比如南亚次大陆,龙魂军也不会拒绝。”
朱尔典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陆沉会反过来威胁自己。
“普鲁士人出得起价,我们就打得起仗。”
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朱尔典阁下,大英帝国确实很强大,这一点全世界都知道。但大英帝国的强大会不会变成龙魂军的敌人,取决于大英帝国的态度,不取决于龙魂军的立场。”
朱尔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
日置益看着朱尔典,又看着陆沉。
英国人被陆沉一句话堵了回去,这个调停人还没开始调停就被架空了。
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
“陆长官,五千七百万大洋,这个数字太大了。我大鬼子帝国无法接受。”
“那就降低一点。”
日置益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沉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张纸。
“俘虏赎金可以降到六百五十万。弹药消耗补偿,一分不能少。”
日置益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他们小鬼子是缺这几十万大洋?这不和没降一个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桌子上站起来。
“陆长官,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吧。贵方的条件,我方需要时间研究。我会尽快向东京汇报。”
“请便。”
陆沉也站起来,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一次谈成。
“日置益先生,我等你的消息。”
日置益和朱尔典走出会客室。
走廊很长,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尔典的拐杖戳在地面上,咚咚咚的,节奏比他平时的步伐快了不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日置益。
“日置益先生,你们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日置益没有接话。
朱尔典拄着拐杖走了。走出龙魂军办事处的大门,上了马车。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陆沉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如果普鲁士人雇佣我们去攻击英吉利在亚洲的殖民地,龙魂军也不会拒绝。”
他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的。
一个雇佣军的指挥官,敢当面威胁大英帝国的驻华公使。
“等着吧。”
他在心里说。
等欧战结束,等大英帝国腾出手来,等远东的舰队重新集结。到时候,他要让陆沉知道,日不落帝国到底有多强大。
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龙口,龙魂军办事处会客室里,只剩下陆沉和房大炮。
“长官,小鬼子会答应吗?”
陆沉拿起桌上的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五千万大洋不是小数目,他们得回去算账,算清楚划不划算。但最后他们还是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输不起。”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旅顺丢了,他们可以忍。青岛丢了,他们也可以忍。但如果龙魂军继续北上,打到奉天,打到朝鲜,他们就忍不了了。”
“比起丢掉整个东北的利益,五千万大洋不算什么。而且,他们可以把这笔账记在普鲁士人头上——不是赔给龙魂军,是被普鲁士人抢走的。”
房大炮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可随即又问:“那我们以后就真的和小鬼子互不侵犯了吗?”
“哼!”
陆沉一声冷哼,“华国境内还有那么多小鬼子的势力存在,你说我们能和他互不侵犯吗?”
“现在和他们停战,也是为我们发展争取时间而已。”
房大炮了然点头。
窗外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大海,海水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码头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陆沉看着那片海面,脑海中浮现出日置益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和朱尔典那张强撑体面的面孔。
谈判桌,有时候比战场更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