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旅顺。
雪下了一夜,到早晨才停。
旅顺城区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的山丘、港口里的军舰、码头上堆放的物资,全都盖上了一层洁白,连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也被雪遮住了,看上去没有那么破败了。
陆沉起得很早。
他在旅顺没有固定住处,临时住在司令部副楼的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写字台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旅顺城区的军事地图,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他用茶杯压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年。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段冷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碗边还冒着白气,饺子是新包的,皮薄馅大,在碗里挤挤挨挨地堆着。
“陆沉,过年好。趁热吃,刚出锅的。”
“过年好。”
陆沉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香。
“你包的?”
“我包的。爸也帮忙了,他包的比我的大一圈,煮的时候好几个露了馅。”
段冷翠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陆沉把一碗饺子吃完了,擦了擦嘴。
“今天先去张孝准和郭万钧那边,给官兵们拜个年。战士们离家千里,回不了家,我得去看看。”
段冷翠收拾了碗筷。
“我跟你一起去。”
……
旅顺城区,新编第一师驻地。
营房是原来小鬼子的军营,俄国人修的,石头房子很结实,窗户很大,但暖气不太好用。
之前被炸坏的地方都已经简单的修补过了。
张孝准提前把营房烧得热烘烘的,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壁被烧得通红。
士兵们换上了新军装,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钢盔擦得锃亮,在营房门口列队。
陆沉从车上下来,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长官过年好!”
张孝准迎上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师长过年好。”
陆沉回了一个礼,目光扫过那些列队的士兵。“弟兄们过年好!大年初一的,你们离家千里守在旅顺,辛苦了!”
“龙魂军万岁!”
士兵们的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但喊声跟他们在家乡喊号子时一样有力。
离家千里,回不了家,但能跟着龙魂军守着旅顺,值了。
陆沉走进营房。
士兵们正在包饺子,营房里弥漫着面粉和猪肉大葱混合的香气。长条桌板上铺着一层面粉,几个士兵围着揉面擀皮包馅,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面粉,脸上也蹭了几道白印子。
炊事班的人进进出出,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长官,尝尝我们的手艺!”
一个老兵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递过来,热情地让着陆沉。
陆沉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味道很好。“好吃。谁包的?”
老兵咧嘴笑了。
“我包的。在家的时候我妈教过我,包得不好看,好吃就行。”
“好吃就行。”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娘还在。爹没了,去年走的。还有一个妹妹,嫁人了。”
老兵的声音低了一下,又高了起来,“长官,我在龙魂军当兵,老娘有人照顾。方主任每个月派人给她送钱送粮,比我在家种地的时候还宽裕。我在这边放心。”
陆沉点了点头。
“好好干。等仗打完了,让你回家看老娘。”
“是!”
郭万钧的驻地在城区北面的地峡入口,扼守着旅顺与内陆相连的唯一通道。
临时营地是用帐篷搭的,比张孝准那边简陋得多。雪地里支着几十顶深灰色的帐篷,帐篷门口堆着煤油桶和弹药箱,几个哨兵在雪地里站岗,大衣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路边停着几辆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上也是雪。
陆沉到的时候,郭万钧正蹲在帐篷里跟几个连长开会。看到陆沉进来,几个人刷地站起来敬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长官过年好!”
“郭师长过年好,弟兄们过年好。”
郭万钧搓了搓手。
“长官,我们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张师长那边。没有石头房子,只能将就着住帐篷。但弟兄们没一个叫苦的。旅顺零阵亡就拿下来了,住几天帐篷算什么?”
陆沉环顾了一下帐篷。
地面铺着木板,木板下面是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帐篷中间支着一个铁炉子,铁皮烟筒从帐篷顶上伸出去,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士兵们的床铺是折叠行军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茶杯和牙缸摆成一条线,连擦枪布都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士兵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
“多大了?”
“十九。”
“哪里人?”
“潍县的。”
“想家吗?”
士兵沉默了一瞬。“想。但更想在这里守着。旅顺是我们打下来的,不能让别人再抢走。”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你这样的兵,旅顺丢不了。”
从帐篷里出来,陆沉站在雪地里回过头看着那片帐篷营地。
炊烟从烟筒里袅袅升起,在清晨的空气中飘散。远处传来士兵们唱军歌的声音,旋律简单但很有力,在雪后的山丘间回荡。
“陆沉。”
段冷翠站在他身边,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雾,透过雾气看着那片帐篷营地,“你带的这些兵,真好。”
“不是我带的,是龙魂军培养的。”
陆沉转过身,向车的方向走去,“走吧,去城外看看。过年了,城外的老百姓也得去看看。”
……
旅顺城外,张家屯。
张家屯在旅顺北面,紧挨着地峡。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种地和打鱼为生。日俄战争的时候这里被炮火犁过一遍,房子塌了大半,人死了一半。那之后一直没恢复过来。
龙魂军拿下旅顺后,派人来清理过废墟,修了几间简易房,给最困难的几户人家送了粮食和棉衣。但日子还是苦。
陆沉的军在屯口停下来。
路边几个孩子在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插了一根红辣椒,眼睛是两粒煤球,歪歪扭扭的,脸上还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胡子,像个小丑。
孩子们看到汽车停下来,都围了过来,怯生生地看着陆沉。
“小朋友,过年好。”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伸手。
毕竟这个年代就没有不怕兵的百姓。
段冷翠蹲下来笑着把糖一颗一颗地塞到他们手里。“拿着吧,叔叔给你们的。”
一个胆大的孩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的!好甜!”
其他孩子这才纷纷剥开糖纸吃起来,脸上绽开了笑容。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小女孩攥着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偷偷看了段冷翠一眼又低下头去。
屯子里最困难的是刘家。
刘大爷六十多岁了,老伴前年没了,儿子在日俄战争中被炮弹炸死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孙子今年才十岁。
祖孙俩住在屯子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着黑乎乎的房梁。
陆沉推开柴门走进去。
屋子不大,正中央一张瘸腿桌子用砖头垫着。土炕上铺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褥子,褥子上叠着两床被子,被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靠墙的地方蹲着一口铁锅,锅盖扣着,锅沿上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鲤鱼的鳞片被灶火熏黑了。
刘大爷坐在炕沿上,孙子蹲在地上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孩子的脸,脸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
“刘大爷,过年好。”
刘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看了一会儿才不确定的开口。
“陆……陆长官?”
老人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下炕,腿一软差点摔倒,孙子跑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恩,您坐着别动。”
陆沉走过去扶他在炕沿上坐下。
刘大爷的嘴唇在哆嗦。
“陆长官,您怎么来了?大过年的……”
“过年了,来看看您。”
陆沉在炕沿上坐下,目光落在灶台上。“年货备了吗?有饺子吃吗?”
刘大爷的眼眶红了。
“有……有。长官让人送来了白面,送来了肉,还送来了新棉衣和棉被……谢谢长官,谢谢龙魂军……”
孙子从灶台边站起来,双手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到刘大爷面前。
碗里是几个饺子,皮有点厚,有几个煮破了,馅露在外面。碗边缺了一个口,磕磕碰碰的。
“爷爷,吃饺子。”
刘大爷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递到孙子嘴边。孙子摇摇头,把饺子推回去,眼神很坚定,像个小大人。
“爷爷先吃。”
刘大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碗里。他不擦,任眼泪流着,夹起那个饺子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孙子问。
“好吃。”
刘大爷的声音在发抖,但脸上有了笑容。
段冷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她把一包东西放在灶台上,是一包糖果和一包点心。“刘大爷,过年好。这是给您的,给孩子吃的。”
刘大爷又要站起来。“这位是——”
“我是陆长官的同事。您坐着别动。”
孙子跑到灶台边,抱着那包糖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段冷翠。
:他很想吃,但又不敢拆。
“拆开吃吧,给你的。”
段冷翠蹲下来帮他拆开包装纸。
孙子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他活了十年,不知道糖是这个味道的。
“甜吗?”段冷翠问。
“甜。”孙子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从刘家出来,陆沉站在屯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坑坑洼洼的土路。
“冷翠,你说,老百姓要的是什么?”
“吃饱穿暖,有地方住,孩子有书读。”段冷翠站在他身边,“还有——不被别人欺负。”
“对。”
陆沉转身向车的方向走去,“所以我们还在路上。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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