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来的那封信,是在法器博览会结束后第三天到的。
送信的不是王师爷,也不是县衙的差役。是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人,骑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青城府衙的铜制腰牌。他从官道上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青石镇,把马拴在镇口老槐树下,向德盛香烛的周掌柜打听了上山的路,然后自己背着褡裢一步一步爬上了青云观的山道。到山门口的时候,他的青绸长衫下摆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但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只有府衙高级吏员才有的从容。
清风正在山门外带着新入门的杂役平整碎石路,看见这人走上山来,放下锄头迎了上去。中年人从褡裢里取出一封青布面信封的信,双手递过来,说了句“青城府同知沈大人亲笔,呈青云观林观主亲启”,然后退到一旁的老槐树下,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玄清拆开信的时候,正坐在正殿供桌前画新一批暗蚀封印符的回路图。信封上的火漆印是青城府衙的官印,印纹清晰,封口严整。信纸有两张,第一张是标准的官场客套——同知沈怀山亲笔,先是贺了青云观罗天大醮夺魁,又赞了法器博览会的盛况,用词考究,每一句都合着官场尺牍的规矩。第二张的笔迹明显变了,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而是换了行书,笔锋收放自如,墨色也比第一张浓了几分。
“林观主:前番道录司王主事回府,详述了贵观符箓鉴定之事。王主事对观主的符箓造诣赞不绝口,尤其提到那张能测灵气数值的‘灵气计量符’,说此物若能推广,当是道门千年未有之革新。本官听了,颇感好奇。然则本官真正想与观主面谈的,不是符箓,是矿洞。”
“府城以西三十里,有青云岭矿场一座,归府衙直管。此矿开采已近百年,出产上等磁铁矿和少量灵矿伴生,是府库的重要财源。然自今年入秋以来,矿洞深处接连发生怪事——先是矿工在井下闻到异香,继之神志恍惚;后有人在矿道尽头看见一团暗金色的光,光灭之后人便失踪。至今已有四名矿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府衙派了两拨人下去探查,第一拨是衙门的捕快,进去三个人,只出来一个,出来的那个当夜便发了狂,说了些‘井里有眼睛’的胡话,第二天早上便断了气。第二拨是道录司的刘道长带了两个弟子下去,倒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但刘道长说矿洞深处的黑雾不是寻常瘴气,他的辟邪符只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了长久。”
“本官为这矿洞的事,头发都愁白了一半。前日与府尊大人商议,府尊说罗天大醮上夺魁的青云观观主,在刘家村驱瘴、县衙治疾、黑风洞平妖,件件都是旁人办不成的棘手事。本官这才冒昧修书,想请观主拨冗来府城一叙。若观主能抽身前来,府衙当以礼相待,往返车马及住宿一应由府库开支。若观主能助本官查明矿洞真相,另有重谢。”
信的最后一行,墨迹明显更浓,像是在用力压笔:“另有一事不便在信中详述——矿洞深处,本官怀疑不止是妖物作祟。府城道录司档案中有记载,青云岭矿脉与青城县境内某条古矿脉相连。那条古矿脉上,六十年前曾有一位道长做过封印。那位道长的道号,观主或许听说过——玄阳子。”
林玄清把信纸放下。
玄阳子。六十年前。封印。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玄阳子手札的那只乌木盒子里,和绝笔信放在一起。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清风:“去请王师爷上山。另外,把陆晨叫来。”
王师爷是在午时前后赶到的。他这些日子为博览会善后一直在县城和道观之间两头跑,脸晒黑了一层,但精神极好。林玄清把府城来信的内容拣要紧的跟他说了一遍,王师爷听完,茶碗端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沈同知这人,下官有所耳闻。”王师爷说,“他是两年前从省城平调过来的,在青城府管刑名和矿务。为人还算方正,就是性子急了些。矿洞的事他愁了大半年,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找到的道士和尚都请过了,没一个能根治。他这次亲自写信来请道长,可见是真没辙了。”
“青云岭矿洞的详细情况,你了解多少?”
王师爷从袖子里摸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备忘录,翻到其中一页:“青云岭矿场是府衙直管的官矿,开采历史很长了。出产磁铁矿为主,伴生少量灵矿,品级不高,一直是供府城铁器局做原料。矿工人数常年维持在百人左右,分三班倒。今年入秋之前,矿上从没出过大事。”他合上备忘录,“出事之后,沈同知下令封了矿洞深处的几条岔道,只留主矿道继续开采。但那几个失踪矿工的家属天天堵在府衙门口哭,矿上的工人也跑了一半,剩下的都不敢下井。再这么拖下去,今年的矿税就要出大窟窿了。”
林玄清点了点头,转向陆晨。“这次府城之行,你跟我去。另外带上石坚和狗崽。清风留在观里主持日常事务。府城不比青城县,各方势力交错,宝箓堂马家、道录司王崇礼、还有沈同知背后的省城关系,都可能在这次矿洞事件中有牵扯。你的任务不是打架,是记录和分析——到了府城之后,所有与矿洞相关的信息,不管来源是谁,全部记录在案。”
陆晨应下之后便去准备行装和需要携带的装备样本了。按照林玄清列的单子,此行携带的物品包括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一台、环境检测符若干、灵气计量符若干、暗蚀封印符若干、以及一小袋天元石粉末备用。石坚背上的甲胄被重新检查了一遍,肩部那片有裂纹的甲片换成了新的。狗崽被清风按在水盆里洗了个澡,洗完之后抖了一地的水珠子。
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当天晚上,林玄清把清风单独叫到正殿。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林玄清从供桌下取出一只用乌木新刻的小匣子,匣子里装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铸铁符基片,基片上刻的不是攻击回路,而是一套完整的主控阵盘符文——这是他这几天连夜赶制出来的备用阵盘核心。他把木匣放在清风手里。
“这是备用的第三套阵盘核心。如果前两套都在极端情况下失效,这一套是最后的应急方案。激活方法是贴在老槐树主控位,用你的血滴在符基片中央的识别回路上。这套核心不需要灵气驱动,它会自动调用整个阵网残余的备用粉末能量,维持最内层防线至少一个时辰。”
清风双手接过木匣,没有说什么“师父放心”之类的话,只是把木匣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后院灵田里的第二茬灵稻已经长到半尺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护山大阵的三层光幕在夜色里安静地流转,隘口节点的状态灯全部是绿色。
林玄清回到偏殿,石坚蜷在墙角,甲胄也没脱,铆钉在月光里闪着一排细细的光。狗崽趴在它旁边,黑毛蓬松,把自己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句号。陆晨还没睡,坐在偏殿门口的石墩上,借着月光在看一本林玄清前几天刚装订好的新册子——《矿洞勘察规程》,里面详细列出了井下作业的各项安全规范:气体检测、支护检查、应急撤离路线、通信联络方式。这本规程是他结合前世实验室安全手册和这个世界矿洞的实际情况编写的,每一项规范后面都标注了原理和适用范围。
“师父。”陆晨抬起头,“这本规程里的‘正压呼吸面罩’,是什么?”
林玄清在他旁边坐下。“是一种防护装备。矿洞深处的黑雾会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普通的布口罩挡不住。正压呼吸面罩的原理是在面部形成一个比外界气压略高的洁净空气层,即使面罩边缘有缝隙,气流也是从内向外吹,外界的污染空气进不来。不过目前还缺关键材料——高弹性的密封条和轻便的滤芯。这次去府城,正好可以找一找替代材料。”
“原理和护山大阵一样。”陆晨说,“大阵光幕也是利用能量屏障维持一个比外界灵气压强更高的内层空间,让污染灵气渗不进来。”
“对。一个保护道观,一个保护人,原理是一样的。”林玄清站起身,“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出发。”
陆晨合上册子,朝师父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进了偏殿。林玄清又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检查了一遍隘口节点的状态灯,然后才回屋休息。
第二天寅时刚过,天边还没泛白,青云观山门口已经聚齐了出发的人。清风带着赵小婉和柳月站在石墙后面送行,黄鼠狼精蹲在老槐树杈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晃着。狗崽在队伍最前面兴奋地转着圈,每次出远门它都这副模样。
林玄清背着一只改良过的牛皮背包,包里装着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一沓检测符、一盒备用丹砂墨、几块天元石样本和那本牛皮封面的实验笔记簿。石坚跟在他身后,背上的甲胄在晨雾里泛着冷铁的青灰色光泽,尾巴卷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把备用的壹型飞剑。陆晨背了一只同样的背包,包里多了一本《矿洞勘察规程》和一套精密测量工具。
从青云观到青城府,官道全程将近三百里,步行要走三到四天。林玄清选择走水路——从青石镇码头搭船,沿白河下行了八十里水路到青城府。白河是青州境内最大的河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稻田和桑林。船是王师爷帮忙联系的,是一艘跑惯了府城线的乌篷货船,船舱虽小但干净,船家姓刘,是刘家村人,论辈分要叫刘里正一声叔公,见了林玄清比见了官老爷还恭敬。
乌篷船从青石镇码头解缆启程,顺流而下。石坚蹲在船头,前爪扒着船舷,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鱼,尾巴时不时在地上敲一下,像是在计算鱼游动的轨迹。狗崽趴在船篷阴影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每隔一会儿就转一下,捕捉着两岸树丛里传来的鸟叫。船家老刘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偶尔哼两句林玄清没听过的渔歌。
“师父,沈同知在信里说的那条古矿脉,和咱们青云观后山的矿脉是不是同一条?”陆晨把《矿洞勘察规程》翻到矿脉分布图那一页,摊在膝盖上。
“就是同一条。”林玄清从怀里掏出玄阳子手绘的那张矿脉分布图,和陆晨手里那本规程上的图并排放在一起,“玄阳子当年标注的矿脉走向,从刘家村乱葬岗开始,经青云观后山、松林山坳、后山主峰,然后折向西北延伸。青云岭矿场,正好在这条矿脉的最西端。沈同知信里说矿洞深处有黑雾,有异香,有暗金色的光——这些特征和黑风洞下面的竖井完全吻合。”
“那青云岭矿洞底下,会不会也有一个竖井?”
“有可能。”林玄清的手指点在矿脉最西端的位置,“如果矿脉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对应一个黑雾渗出点,那么刘家村乱葬岗是第一个,松林山坳旧矿洞是第二个,封印井是第三个,黑风洞竖井是第四个,青云岭矿洞可能是第五个。按照从东南到西北的顺序,这些节点越来越密集,黑雾浓度也越来越高。”
陆晨把这条线索和现有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提了一个让林玄清微微点头的问题:“如果黑雾浓度是沿着矿脉方向递增的,那矿脉的源头——也就是黑雾最初的来源——应该在最西北端?”
“这就是沈同知真正想让我们去查的事。”林玄清把两张图都收起来,“青云岭矿洞是整条矿脉在青城府境内最西北的已知露头。如果那里还不是源头,那么源头还在更西北的方向。不管怎样,青云岭是眼下最接近源头的位置。”
乌篷船在当天傍晚靠了岸。码头在青城府南门外,比青石镇码头大了不止十倍。沿河排开的栈桥有好几座,每座栈桥上都挤满了卸货的苦力和揽客的脚夫。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还有几条装饰华丽的画舫。码头上方的石阶两侧摆满了小摊,卖炊饼的、卖鱼汤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玄清付了船资,带着陆晨、石坚和狗崽上了码头。穿过南门城门洞的时候,陆晨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下巴朝城门旁边微不可察地一抬。城门口贴告示的公告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悬赏告示,告示的墨迹还很鲜亮,纸边上盖着青城府衙的朱漆大印。内容很简单——青云岭矿洞失踪事件悬赏:凡能查明真相、擒获元凶者,赏银一百两;能提供有效线索者,酌情给赏。
一百两。刘家村黄鼠狼精的悬赏是五两。黑风洞的虎妖如果有悬赏,大概值五十两。一百两是林玄清穿越至今见到的最高额悬赏。悬赏告示下面还贴着一张补充通知,通知上写着矿洞已暂时封闭,所有矿工不得擅自进入深处,违者后果自负。通知的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府城同知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衙役,举着一块写有“青云观”三个字的木牌,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看见林玄清一行人从城门洞里走出来,他连忙迎上来,鞠躬行礼:“林道长,同知大人让小的在此恭候。大人说今日天色已晚,请道长先到驿馆歇息,明早辰时在府衙签押房见面。”
驿馆在府城东门内,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外墙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青城驿”的匾额。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房里的床铺是硬木板的,铺着干净的草席,桌上摆着一盏新添了油的铜灯。驿丞是个胖胖的老头,见了府衙的接待牌子格外殷勤,亲自提了两壶热水送到房里。
当晚林玄清没有出门。他把客房里的方桌搬到窗前,铺开携带的便携阵盘监测终端,开始逐一比对周边环境的灵气参数。府城的灵气基底浓度明显比青云观高——青云观后山的日常灵气浓度大约在三到五点之间波动,而驿馆这里的基底浓度就在六点以上,往城西矿场方向甚至能测到断续的八到九点高峰。这说明整座府城的灵气浓度都比青城县高出一截,而矿场方向更是有明显的灵气富集。
陆晨对照规程上的表格,把周边各方位灵气浓度的峰值、谷值、均值和时间坐标逐一填入日志。石坚蜷在床脚,甲胄的铆钉在灯下反着光。狗崽趴在门槛上,每次走廊里有脚步声它就竖起耳朵,分辨脚步声的方向和节奏,确认只是驿丞或住客之后便又趴回去。
第二天辰时,林玄清准时到了府衙。青城府衙比青城县衙大了数倍——五进大院,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铆钉,门口立着两尊比人还高的汉白玉石狮。衙役引着他穿过前衙大堂,绕过中院的回廊,走进签押房。签押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硬木椅,墙上挂着一幅青州府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矿场的位置。
沈同知已经在签押房里等着了。他比林玄清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不像是信里说的“头发都愁白了一半”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团领官袍,头戴乌纱,腰间系着素银腰带,起身拱手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
“林观主,久仰了。”沈同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没有多余的寒暄,“信里不便详述的事,今天可以当面说了。”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在青云岭矿场的位置上。“矿洞深处有一个老坑,是三十年前废弃的。当年废弃的原因,府衙档案里有记载——‘坑道深处有暗穴,穴中有黑雾涌出,矿工数人中雾发狂,遂封之。’封了三十年,一直没事。今年入秋之后,老坑的封墙忽然裂了。黑雾重新涌出来,而且这次比三十年前浓得多。本官派人下去查看,下去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回来的也不敢再下去。”
他从案头抽出一本泛黄的旧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林玄清面前。“这是三十年前封矿时的原始记录。记录里提到的‘暗穴’,矿工们管它叫‘无底眼’。本官查了府城道录司的档案,六十年前,确有一位道号玄阳子的道长来过青云岭,在矿洞深处刻了一道封印。封印的位置,恰好就在无底眼上方。档案里附了一张草图,和青城县境内那条古矿脉的走向完全吻合。”
林玄清接过卷宗。泛黄的纸页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封矿的经过,记录人的名字已经被虫蛀得看不清了,但记录的内容和玄阳子绝笔信里的描述几乎完全一致——黑雾、暗穴、封印。玄阳子当年封了青云观后山的三处露头之后,也曾来过青云岭,在这条矿脉最西端的节点上又加了一道封印。
“沈大人。”林玄清合上卷宗,“玄阳子道长是青云观第十二代观主,也是我的师祖。他留下的手札里详细记录了这条矿脉上所有已知露头的位置和封印情况。青云岭这道封印,是他生前布下的最后几道封印之一。封印能撑六十年,已经很了不起了。但现在封印快失效了——不是封印本身的问题,是矿脉深处的黑雾源头在变强。这条矿脉上,从东南到西北,黑雾的浓度在逐级递增。青云岭是最西北的一处已知露头,也是最接近源头的位置。”
沈同知目光一凝。“观主的意思是,这座矿脉底下不只是普通的矿,还藏着一个极深的源头?”
林玄清点头。“源头不除,封印只是暂时的。这一点玄阳子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当年不是没有尝试过消灭源头,而是没能在封印失效之前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现在六十年过去了,黑雾比当年更强,封印比当年更弱。这次如果不找到根除的法子,即使把老坑重新封印起来,过几年还是会再裂开。”
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同知坐回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语气已经不再是官场对草民的那种客气,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办案多年的老刑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懂案子的人。“观主需要什么?”
“三样。”林玄清竖起手指,“第一,三十年来所有与青云岭矿洞相关的档案——不只是封矿记录,包括矿工的出勤日志、伤亡记录、异常现象报告,越细越好。第二,矿洞的完整结构图,包括所有已废弃的岔道和老坑的位置。第三,准备一套能在井下作业的防护装备——防水油布、细竹管、牛皮气囊、活性炭、铜丝网。如果府城有皮革作坊和药铺,我需要借他们的工具和材料做几样东西。”
沈同知一一记下,然后叫来签押房门口候着的书吏,吩咐了几件事。书吏应声快步离去。他又转向林玄清,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观主刚才说,封印能撑六十年已经很了不起。那现在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要下去看了才知道。”林玄清说,“但按照其他几个节点的衰减速度来推算,青云岭这道封印如果还在勉强运转,最多还能撑一两个月。如果封印已经完全失效——那矿洞里的黑雾浓度可能已经超过了我们在黑风洞竖井口测到的数值。”
沈同知的眉头拧紧了。黑风洞的事他显然已经从王师爷或其他渠道听说过,不需要林玄清再解释竖井口的黑雾浓度意味着什么。
“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档案和图纸。”他站起身,“矿洞那边已经封了半个多月,外围有兵丁把守。观主随时可以下去。但本官有一个请求——”他看着林玄清,目光很认真,“这次下去,务必活着回来。本官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
林玄清点了点头。
从签押房出来,陆晨正等在府衙门口的回廊里。他手里已经多了一份从府城药铺买来的活性炭样品和一卷细铜丝网。石坚蹲在他脚边,狗崽趴在石阶上晒太阳。林玄清把签押房里的谈话简要讲了一遍,然后说:“今天下午你跟我去府城的皮革作坊和铜匠铺。正压呼吸面罩需要几样关键零件——柔软的皮革密封圈、轻便的竹炭滤芯、还有一套单向呼吸阀。府城比青城县大得多,材料应该能凑齐。”
两人沿着府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往南走。府城的街面比青城县宽了不止一倍,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沿街的铺面大多是两层楼。陆晨边走边在日志本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府城地图,标注了府衙、驿馆、药铺、皮革作坊和铜匠铺的位置。
皮革作坊在南门内大街,字号很大,专门给府城官兵做皮甲和箭囊。掌柜听说是青云观的道长要用,二话不说从库房里搬出几张上等牛皮,又推荐了一种从南方运来的鱼鳔胶,粘合皮革比普通胶水密实得多。林玄清挑了两张薄而软的羔羊皮做密封圈,又挑了几张厚牛皮做面罩主体。他当场画了一张面罩的分解图给掌柜看,掌柜看了好一会儿,摘下老花镜说了句:“道长画的这面罩,跟我们做的皮甲完全不是一码事。这张羊皮面罩里外两层,中间夹竹炭,边缘还要充气密封——这不就是水下用的鱼鳔吗?”林玄清答:“原理差不多,只是防的不是水,是更细的东西。”
铜匠铺在铁器局旁边,是整个府城手艺最好的铜铺。林玄清让铜匠师傅打制了几套极其精巧的单向阀瓣,又用细铜管弯了一组轻便的呼吸管接头。铜匠师傅一边敲铜皮一边摇头:“我打了大半辈子铜壶铜盆,头一回见道士来定做这个。您这面罩上的铜阀,比我给府衙做的精密多了。”
从铜匠铺出来,天色还早。林玄清带着陆晨穿过了府城最热闹的十字街。街上人来人往,沿街店铺的招牌琳琅满目,有一家茶楼的二层窗口里传出说书先生敲醒木的声音,正讲到“青云观道士一符镇妖”的段子。陆晨停下脚步听了两句,耳朵微微发红。
石坚从身后的竹筐里探出脑袋,用鼻尖碰了碰陆晨的手背,尾巴在竹筐沿上敲了一下。
回驿馆的路上,陆晨在日志本上又画了几笔。他停下脚步,指着十字街东北角说:“师父,宝箓堂总号就在那条街上。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
林玄清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宝箓堂总号的朱漆门面在街角隐约可见,招牌上的鎏金大字被夕阳照得反光。他想了想,说:“先去驿馆把面罩的图纸和材料清单整理好,明天再说。马文昭如果在府城,他自己会找上门来。”
当晚,林玄清在驿馆客房里把正压呼吸面罩的完整设计图画了出来。面罩主体用双层牛皮缝制,夹层填充细竹炭和天元石粉末混合物——天元石粉末可以吸附金鳞虫,竹炭可以吸附有毒气体。密封圈用羔羊皮内衬鱼鳔胶,边缘预留了充气管的接口。呼吸阀是铜制的单向阀瓣,吸气时打开、呼气时关闭,呼出的气体从另一个单向阀排出。整个系统通过一根细竹管连接到一个牛皮气囊上,气囊背在背后,里面装的是经过过滤的洁净空气。在井下使用时,佩戴者挤压气囊增加气压,面罩内部形成一个比外界气压略高的洁净空气层,即使面罩边缘有微小缝隙,气流也是从内向外吹,外界污染空气进不来。
这个设计和现代消防员使用的正压式空气呼吸器完全是一个原理,只是材料换成了修真界能买到的皮革、竹炭、铜阀和鱼鳔胶。密封性当然不如工业级的橡胶和硅胶,但对付金鳞虫和低浓度黑雾已经足够。
陆晨看着图纸,在自己的日志本上做了详细的记录。他写到单向阀瓣的工作原理时停了一下,抬头问林玄清:“师父,吸气阀和呼气阀为什么要分开?用同一个阀不行吗?”
“用同一个阀的话,呼出的废气会倒流进气囊,污染洁净空气。”林玄清在图纸上画了两个箭头,分别标出吸气和呼气的流向,“两个单向阀,气流只能朝一个方向走——吸气从气囊到面罩,呼气从面罩到外面。这叫气路隔离。和护山大阵的三级防线是一个思路——污染区、缓冲区、洁净区,互不交叉。”
陆晨点头,在笔记上写下“气路隔离”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略的气流示意图。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气囊里的洁净空气如果不够用了呢?井下作业时间一长,气囊总有耗尽的时候。”
“所以还需要一套主动过滤系统。气囊是应急用的,正常情况下用过滤罐。”林玄清从背包里取出今天买的铜丝网和活性炭,“过滤罐的原理和面罩夹层一样——多层过滤、分级拦截。最外层铜丝网挡住大颗粒粉尘,中间层竹炭吸附有毒气体,最内层天元石粉末吸附金鳞虫。气体穿过这三层之后进入面罩,由佩戴者吸入。过滤罐可以更换,一个罐用完了换下一个,不用整个面罩都换。”
“那每次下井需要准备多少过滤罐?”
“按照黑风洞竖井口测到的黑雾浓度来估算,一个标准过滤罐在中等浓度环境下大概能撑半个时辰。如果浓度更高,时间更短。”林玄清把图纸收起来,“明天去矿洞外围实地测量之后,才能精确计算需要准备多少备用罐。”
陆晨在自己的日志本上又写下了过滤罐的层级结构,每一层的材料、厚度、过滤效率都按师父刚才说的数值填入表格。他写完之后把日志合上,迟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师父,玄阳子师祖当年如果有这些东西,是不是就不用死在竖井边上了?”
林玄清的手在图纸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玄阳子师祖缺的不是装备,是信息。他不知道黑雾的本质是金鳞虫,不知道金鳞虫与天元石共振的规律,不知道封印只是延缓而非根治。他用自己的一切去封那个井,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我们之所以能做这些防护装备,不是因为我们比师祖聪明——是因为师祖用命留下了足够多的信息,让我们知道了敌人到底是什么。”
陆晨没有再问。他拿起笔,把刚才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日志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石坚蜷在床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小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狗崽趴在门槛上,尾巴极轻极慢地扫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玄清把正压呼吸面罩的图纸交给府城皮革作坊和铜匠铺,分别下了加急订单。皮革作坊掌柜拍了胸脯说两天之内出样品,铜匠师傅则捻着胡子说单向阀瓣精度要求高,至少要三天。林玄清留下足够的定银,又托驿丞帮忙联系了府城最大的药铺——他需要更多的活性炭和几种在青石镇买不到的草药,用来配制加强版驱虫膏。
从药铺出来,沈同知派来的书吏找到了他,说档案和图纸都已经备好了,就放在签押房。林玄清回到府衙,在签押房隔壁的一间空屋子里看到了满满一桌子的卷宗。三十年来青云岭矿洞的每一份出勤日志、每一份异常现象报告、每一张矿道结构修改图,全都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矿洞的完整结构图有整整好几张,上面标注了主矿道、岔道、老坑、通风井、排水沟的位置,每一处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尺寸和坡度。
他和陆晨花了整个上午把这些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陆晨在自己的日志本上整理出了一张表格:三十年来,青云岭矿洞一共发生了数十起异常事件。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入秋之后,尤其是三十年前老坑封矿前后的档案里,反复出现了“黑雾”、“异香”、“矿工发狂”等记载。最近半年异常事件的频率比过去三年平均高出了数倍——仅入秋以来的三个月里,就有好几起记录在案的矿工失踪或发狂事件,最严重的一次一夜之间矿洞深处好几个岔道的工人几乎全部中招。
“频率在加快。”陆晨把统计表拿给林玄清看,“今年入秋以来的异常事件数量,等于过去三年的总和。和咱们青云观封印井黑雾侵蚀速度加快的趋势完全吻合。”
林玄清看着那张统计表,没有说话。他把矿洞结构图铺在桌上,用炭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每一个圈都是异常事件记录中提到的位置。这些位置连成一条线,从主矿道向西北方向延伸,最深处正好停在图纸上标注“老坑”的位置。老坑再往西北,是一片空白——图纸上没有画任何矿道,只标注了四个字:“此处未探”。
玄阳子的那张矿脉分布图上,青云岭矿洞往西北,也是一片空白。两片空白,指向同一个方向。
“师父,”陆晨忽然指着档案最下面一个角落里已经发脆的旧便条,“这张便条是三十年前夹在封矿记录里的,上面的字迹不是记录的笔迹。”
林玄清把便条抽出来。便条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还能看得清楚。字迹很潦草,用的不是毛笔而是炭条,笔画粗短有力:“沈大人——下官查了道录司旧档,玄阳子封印前曾有言:此脉尽头非人力可至。若封印再裂,勿再派人。切记。王。”
王。
林玄清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枚被汗渍浸得模糊了的指纹,压在一个极淡的朱砂印上。那朱砂印的轮廓,是一只白玉扳指的形状。
王崇礼的白玉扳指。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三十年前,王崇礼就在府城了。不是道录司主事,是另一个身份——便条上的落款没有写官职,但能夹在封矿记录里、用“下官”自称、向同知大人谏言的人,官阶不会低。他三十年前就知道玄阳子封印的事,三十年前就警告过“不要再派人”。但他此后的仕途却一路在道录司体系内平调,直到成为青城府道录司主事。这个人对矿洞和封印的了解,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这份便条原件,能不能借我一晚?”林玄清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书吏。
书吏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档案不能带出签押房,但同知大人吩咐过,道长要什么档案都全力配合。小的去问一下同知大人。”
“不用了。”沈同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大步走进屋子,从林玄清手里接过便条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便条放回桌上。“观主要查什么尽管查。这张便条的事,本官也需要一个解释。但王崇礼现在是府城道录司主事,有品级的官员,要动他需要铁证。现在证据还不够——先查矿洞。矿洞的事查清楚了,便条的事自然水落石出。”
林玄清点头,将便条小心夹进自己的笔记簿里。他和陆晨继续翻阅剩下的档案,直到窗外暮色渐沉。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驿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他在客房的油灯下把今天所有的收获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简报,写完之后又用蝇头小楷在旁边补了一段备注:“王崇礼三十年前已在府城,与玄阳子封印有直接关联。此人真实身份及目的待查。青云岭矿洞老坑封印现状不明,需尽快下井实地勘察。”
写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石坚蜷在床脚睡得正沉,狗崽趴在门槛上,耳朵偶尔转一下。
明天要下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