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习惯
2011年11月—12月。
一
十一月初,小北收到了新指令。
指令是通过死信箱(dead drop)传递的——不是数字死信箱,是物理的。地点在珠江新城一个公共自行车站点,李文松把一张充值卡塞进了第四根停车桩底部的检修口里。小北在的时候取走。
充值卡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数字:.
小北把数字抄下来,把充值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车里,他把数字输进一个记事本文件里,加了一个前缀,然后保存。
文件名是跑步记录-2011-11-03.txt。
文件内容看起来像是一段跑步数据:
# 2011-11-03 跑步记录
距离:14.2km
用时:1小时08分
平均配速:4分47秒/公里
心率:146 bpm
天气:晴,26°c
备注:天河公园北门进入,经绿道至东门出,中途在凉亭休息5分钟。
但那一行的汉字,用了一个简单的替换密码——每个汉字对应一个数字,密码本在小北的脑子里,不需要写下来。
备注的真实内容是:
水利方向停。转规划。下月提交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内部版。
小北把文件关了。
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这是发改委正在起草的一份文件,内容是评估十二五规划的前半段执行情况,并提出后半段的调整建议。
这份文件本身是公开的——中期评估完成后会向社会公布。
但小北要的不是公开版。他要的是内部版——也就是发改委内部讨论的版本,里面会有更详细的数据、更坦诚的评估、以及尚未定论的 policy 方向。
内部版和公开版的差别,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但那一句话,可能就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小北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二
十一月中旬,小北开始动手。
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牵头处室是发展规划处。小北是投资处的,不直接参与,但他有一个优势——发改委内部有个处室文件共享平台,各处室把自己负责的文件上传到平台上,方便委领导统筹查看。
这个平台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一个内网的文件服务器,各处室有一个上传账号,委领导和相关部门有下载权限。
小北有账号。他的账号权限是,不能下载,但可以在线预览。
在线预览——这意味着文件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哪怕不能下载,也可以——
拍照。
小北在一天下午,借着协调投资数据的名义,去了发展规划处的办公室。
发展规划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大开间,十几张桌子。下午三点,大部分人在工位上,有人打电话,有人对着电脑,有人不在。
小北找到负责中期评估的副处长老郑。
郑处,你们那个中期评估的初稿,我们处要参考一下投资那块的数据。能在共享平台上放一下吗?
已经放了。老郑头也没抬,你直接看就行了。
行。我回去自己看。——对了,有个地方我想当面请教一下,你这个评估里,关于粤东西北的投资强度数据,你用的是哪个月的?
老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
老郑的电脑上开着那份中期评估的内部版。word文档,页数大概八十多页。
小北站在老郑旁边,看着屏幕。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右手的手指搭在裤兜边上,指尖能碰到手机的边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个动作如果被人看到——一个副处长站在另一个副处长的电脑前,右手在裤兜里——没人会怀疑什么。太正常了。
就算有人后来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江小北站在郑副处长的电脑前——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我去请教数据问题,郑处给我看了文件。完全合理。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副处长向另一个副处长请教数据。
但和之间,差了一条命。
小北只看了一页半。老郑翻得很快,而且一边翻一边讲,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但一页半足够了。他看到了数据的结构、报告的框架、以及几个关键表述的措辞。
这些信息,不需要拍照。他的记忆力足够好,看完就能记住。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拿出一张纸,把记住的东西写下来。
写得很简略,像课堂笔记。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家,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打开跑步记录文件,把白天记住的内容,用替换密码写进了栏。
保存。文件名不变。
然后他把电脑关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番禺的夜——楼群的灯,远处的高架桥,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在发改委内部,站在另一个人的电脑前获取信息。
以前他都是拿到文件之后带出去。要么是自己的文件,要么是能合法接触到的文件。
但这次,他是站着看的。站在一个同事的电脑前,用眼睛看,用脑子记,然后走。
这个方法更高效。但也更——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不是。危险他是知道的。
是。
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闻到老郑身上的烟味——老郑戒烟三年了,但身上还有烟味,像是渗进皮肤里了。
小北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浴室,用冷水洗了脸。
三
苏晴那边,她在继续查。
那个的号码,她打了一次之后没有再打。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把号码存进了手机,名字写的是石材店。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她用中国移动的和飞信业务——一个可以发免费短信的App——给发了一条短信:
您好,之前联系过石材,想再问一下价格。方便回电吗?
她发完这条短信,手抖了。
如果回电了——她要怎么应对?
如果回短信了——她要怎么接话?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她需要试探一下。光知道一个号码没有用,她需要知道这个是谁、跟小北什么关系。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天。
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天。
还是没有回复。
苏晴看着手机,有点失落,也有点——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收到回复,还是不希望。
四
十二月初,小北的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内部版,传出去了。
传递方法和水利数据那次一样——天河公园的死信箱,黑色U盘,白色隐藏文字。
但这次有一个不同:李文松在拿到文件之后,给了小北一个新的要求。
下一次的传递,不要用公园了。李文松说。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天河城一楼的星巴克,下午三点,人很多。
为什么?小北问。
你用了太多次了。同一个公园,同一条路线,同一个死信箱——如果有人查,痕迹是连得上的。
小北没说话。
李文松说得对。他知道自己该换地方了。但换到哪里去——
用你家里的电脑。李文松说。
小北看着他。
家里的电脑?
你有笔记本吧?在家用的那台。
有。但家里的网络是普通的宽带——
所以用家里的电脑做加密,然后U盘带到别的地方上传。网络痕迹在家里,你家在番禺,位置不敏感。比公园安全。
小北想了一下。
家里的电脑,苏晴会用。他说。
所以你要在她不用的时候用。或者——你加密完了删掉,她看不到。
小北没说话。
这件事的风险不在于技术——技术上很简单,加密文件、删除原文件,苏晴不会发现。
风险在于:如果有一天苏晴知道了,她会怎么看待家里的电脑被用来加密情报这件事?
这比深夜电话湿运动鞋严重得多。
我考虑一下。小北说。
不用考虑。李文松说,语气很平,这是指令。
五
小北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家里的电脑上做。
不是因为李文松的指令——指令他可以拖延,他有办法拖。他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了。
以前——最早的时候,2004年,他第一次把一份文件交给李文松的时候——他做完之后会恶心,会干呕,会坐在车里发抖。
后来——2007年、2008年——恶心还在,但干呕少了。他做完之后会喝一杯酒,然后正常地跟人说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现在——2011年,他做完之后,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了。
不是——是这件事已经融入了他的日常,像刷牙、刮胡子、开会、写报告一样,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不再区分了。
不是不再区分对错——这种话太大了,他不会这样想自己。
是不再区分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他在发改委的工作是真的——他确实在做事,确实在写报告,确实在评优秀公务员。
他传递情报也是真的——他确实在做,确实在冒险,确实在为一个外国情报机构工作。
这两件事同时在发生。它们不矛盾,也不冲突。它们就是他的人生——像一个人的两条腿,一条往前迈,一条往后蹬,身体才能前进。
如果他开始区分——哪条腿是真的、哪条腿是假的——他会摔倒。
所以他不区分了。
这天晚上,小北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了很久。
苏晴在客厅里陪小澄澄搭积木。小澄澄在尖叫——快乐的尖叫,积木搭高了倒下来,他觉得很刺激。
小北听到了儿子的尖叫,听到了苏晴的笑声——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调出了那份十二五规划中期评估报告的内部版。
文件在他电脑里——他是合法拿到之后,用U盘拷回来的。合法。
他开始用李文松教他的方法,给文件加密。
加密完成后,他删除了原文件。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空白的桌面。
客厅里,小澄澄的尖叫停了——大概是积木又搭起来了。
苏晴在说:好了好了,该洗澡了。
小北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空白的桌面。
他想:这就是了。
不是麻木。麻木是没有感觉。
是感觉还在,但已经不再让你停下来。
(第六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