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烫！陆璟元，宁宁浑身像火炭一样！”
姜甜焦急慌乱的声音，瞬间划破了省城军区招待所深夜的宁静。
陆璟元本就睡得极浅，听到这声呼喊，高大的身躯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大步跨进里屋。
昏黄的灯泡下，陆宁那张原本白嫩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孩子紧闭着双眼，小小的身体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呓语。一旁的陆安被吓哭了，拉着哥哥的手直掉眼泪。
“妈妈，哥哥是不是要死了……安安怕……”
“别瞎说！哥哥就是受凉了，很快就好！”姜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摸着儿子额头上那吓人的温度，她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六零年代！一场普通的高烧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转成肺炎或者烧坏脑子，都是要命的大事！
她空间里虽然有灵泉水，但这东西主打的是温和调理和固本培元，对于这种急性高热，退烧见效太慢。她现在急需物理降温的酒精，以及专业的退烧药！
“去打一盆冷水来！要快！再找块干净的毛巾！”姜甜转头冲着陆璟元大喊，完全抛却了平日里的客套。
陆璟元脸色铁青，下颚线绷得死紧。他二话不说，抄起脸盆就冲向走廊尽头的水房。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惊心。
水端来了，姜甜立刻将毛巾浸湿、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陆宁的额头上，又用温水擦拭孩子的手心、脚心和腋下。
“温度退不下来。”姜甜探了探孩子的颈动脉，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这招待所有没有医务室？或者附近有没有大医院？”
陆璟元看着床上面露痛苦的儿子，再看看急出一头汗的妻子，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在战场上，他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可现在面对生病的孩子，他却觉得比打一场恶战还要煎熬。
“招待所的医务室晚上八点就锁门了。最近的省军区总医院，走路过去要一个多小时，骑车也得半个小时，大半夜根本没有车！”
陆璟元咬紧牙关，果断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
“你在这里守着宁宁继续擦身子，我去一楼总台打电话！”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一楼接待台的值班员正裹着军大衣打瞌睡，被陆璟元大力拍桌子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干什么干什么！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值班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起床气很大，满脸不耐烦。
“借用电话，拨省军区总医院急诊科！”陆璟元语气森寒，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值班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嘟囔：“军区总医院的电话是保密线路，哪能随便给你拨？再说了，这都凌晨两点了，那边急诊科只有值班护士，看不了大病。你得明天早上自己带孩子去排队挂号。”
陆璟元眼神一沉，直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是西北军区某团团长陆璟元！我儿子现在高烧惊厥，随时有生命危险！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立刻给我接通！”
值班员看清那鲜红的印章和职务，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他哆嗦着手拿起摇把子电话，拼命摇动。
“接……接军区总院急诊科！”
电话通了，可传来的消息却让人绝望。总院今晚有三台连轴转的外科手术，仅有的两名值班儿科医生全都在急救室里抢救大出血的伤员，根本抽不出人手出诊。
“同志，真不是我们不肯去，是实在走不开啊！您只能先把孩子送过来……”电话那头也是焦头烂额。
陆璟元捏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把一个烧得浑身抽搐的三岁孩子在深夜的冷风里折腾一个小时送到医院，病情只会雪上加霜！
他猛地挂断电话，脑海中疯狂搜寻着在省城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给我接省军区后勤部家属大院！查陆秀文同志家里的电话！”陆璟元再次对着值班员厉声下令。
值班员不敢怠慢，赶紧查阅通讯录拨号。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中年女声：“喂？哪位？”
“姑姑，是我，璟元。”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那声音猛地拔高，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震惊：“璟元？你这混小子，你五年没个音信，怎么大半夜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你人在哪？”
“我现在在你们军区第一招待所。”陆璟元语速极快，直奔主题，“宁宁高烧惊厥，总院那边派不出人。您能不能联系到熟悉的儿科大夫，马上带药过来一趟？孩子快撑不住了！”
“宁宁？你……你把孩子带来了？”陆秀文的声音都在发抖，显然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不轻。但她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干部，立刻分清了轻重缓急，“你别急！我隔壁就住着儿科的张主任！我马上砸门把他揪起来，十分钟内赶到！你稳住孩子！”
挂断电话，陆璟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冲回楼上房间。
屋内，姜甜已经给陆宁灌下了小半杯纯净的灵泉水。孩子的抽搐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体温依旧烫手。
“怎么样了？”姜甜见他回来，急忙询问。
“医生马上到。我联系了在省军区后勤部的姑姑，她带着儿科主任直接过来。”陆璟元上前，接过她手里洗温的毛巾，替换掉孩子额头上已经发热的那块。
姜甜愣了一下。
姑姑？省军区后勤部？
她搜遍了原主所有的记忆，也从未听说过陆家在省城还有这么一号背景深厚的亲戚！原主记忆里的陆家，只是县城里普通的工人家庭啊。
“你……在省城有亲戚？”姜甜试探着问。
陆璟元动作一顿，深邃的眸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了几下。他看着姜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孩子好了，我慢慢跟你说。”
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急促的汽车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干练列宁装、短发微卷的中年女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医药箱、连白大褂扣子都没扣齐的老军医。
“孩子在哪？快让张主任看看！”中年女人正是陆秀文。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陆璟元，眼眶瞬间红了。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越过侄子，落在了正紧紧抱着孩子、满脸焦急的姜甜身上。
那一瞬间，陆秀文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震惊，有审视，有难以言喻的错愕，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快，把孩子放下，我来检查。”张主任顾不上寒暄，立刻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和体温计。
经过一番紧张的检查和注射退烧针剂，陆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通红的小脸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急性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热惊厥。”张主任擦了擦汗，转头对陆璟元和姜甜说，“还好你们前期的物理降温做得到位，退烧针打下去，汗发出来就没事了。明早再吃点消炎药，注意保暖。”
姜甜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肚子里，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陆璟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谢谢张主任，太感谢您了。”姜甜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声音虚脱。
张主任摆摆手，收拾好药箱出门去洗手。
房间里只剩下陆家人。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且压抑起来。
陆秀文定定地看着姜甜，看了好半天，才将目光转向侄子。
“璟元，你出来一下。”陆秀文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说完直接走到了走廊上。
陆璟元拍了拍姜甜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然后转身跟了出去。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陆秀文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五年未见、已经长成铁骨铮铮汉子的侄子，压着嗓子质问：“你疯了吗？你怎么把她带到省城来了！你娘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当年那笔糊涂账，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陆璟元身姿笔挺，面对长辈的责问，他没有逃避，反而语气坚决：“姑姑，她是我陆璟元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为什么不能带她来？我带她来，就是要带她去见您，去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屋门虚掩着。
姜甜坐在床边，将门外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那笔糊涂账？
陆母闹翻天？
原来，原主这场悲惨的包办婚姻背后，竟然还隐藏着陆家内部的家庭矛盾？难道……原主并不是陆璟元以为的，那种贪图富贵死皮赖脸倒贴上来的女人？
姜甜眼神一冷，脑海中疯狂拼凑着各种可能。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陆秀文推开门走了进来。陆璟元跟在她身后，脸色紧绷。
陆秀文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又看着面前清瘦却脊背挺直的姜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姜甜略带凉意的手，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心酸和抱歉。
“孩子……这些年，是我们陆家，对不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