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说完那句话,房间里很久没有人出声。
许乔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像是终于把眼前这张脸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
“她的眼睛和你很像。”
“她现在在哪里?”江叙问。
“我不知道。三号出事以后,他们不让我们互相说话。”许乔摘下一边耳罩,努力回忆,“最后一次试验前,她还说结束就给你打电话。后来设备突然报警,她一直抽搐,怎么叫都不醒。有人把她从另一部电梯运走,说她只是镇静过量。”
“那是哪一天?”
“去年九月十八日。”
宁一心头一震。
那一天,她请假去外地陪女儿做手术。凌晨时分,却有人使用她的旧权限批准了第一批原型电极离库。
被冒用的第一条记录,送进秘密试验室的人很可能就是A-03。
江叙向医疗调查员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出房间。他步子仍稳,推门时却连续两次没按准开关。
沈知微跟到走廊:“江遥还活着吗?”
“活着。”
江叙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窗看向河面。
“去年九月二十日,有人在城西废弃诊所门口发现她。没有证件,左耳后的伤口被处理过,血液里有大剂量镇静剂。医院一开始诊断急性脑炎,后来发现她的神经活动不像自然病变。”
“她一直没有醒?”
“中间有过几次短暂意识反应,不能说话,也无法持续识别人。现在住在安全署合作医院的长期监护病房。”
沈知微想起许乔扫描图上的异常强化回路:“你什么时候知道同曜星有关?”
“发现她时,衣服夹层里有半张被水泡过的临时腕带,只剩一个A和数字03。她失踪前参加过一项付费神经适应研究,招募方是一家注册三个月便注销的咨询公司。”
“你查到曜星了。”
“查到咨询公司的付款账户来自曜星外包商。但资金转了四层,没有直接证据。曜星回复,从未招募江遥,也没有A系列受试者。”
江叙先后申请过三次专项调查。第一次因为咨询公司已经注销而终止,第二次被认定资金关联过远,第三次则因他是受害者家属,被要求回避后交给另一组。接手组查了两个月,没有找到试验地点,最终以证据不足归档。
“归档那天,江遥刚好出现第一次清醒反应。”他说,“医生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能反复写一个字母A。第二天,她又失去意识。”
从那以后,他以家属身份再提交的每一条线索,都被放进旧案补充材料。材料越来越厚,调查却没有重新启动。
江叙从个人终端里调出一段音频。
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还有地铁进站的提示音。
“哥,我找到一个特别适合我的兼职。就是戴设备做情绪识别,曜星那个很有名的沈知微团队负责,知情书写得可正规了。你别又查人家公司,我看过资质。”
音频到这里停下。
“这是她失踪前两天发给我的。”江叙说,“我后来问过你。你说项目只有六名治疗患者,从未进行健康人情绪试验。”
他又打开江遥最近一次脑部扫描。左侧情绪环路长时间维持高活性,语言区和运动区却像被反复过载的线路,只有极微弱的间歇响应。
沈知微将扫描同许乔的图像并排放置。
“同样是m型闭环,但刺激强度至少高出三倍。她可能在情绪模板尚未稳定时被连续写入,神经系统为了阻断过载,进入了长期抑制状态。”
江叙立刻问:“能逆转吗?”
“需要原始刺激数据。直接唤醒可能让过载重新发生,最坏情况下会造成不可逆损伤。”
“所以还是不知道。”
“是。”沈知微没有给他一个好听的保证,“但现在知道了方向。找到A-03的试验参数,才有可能设计安全的解除方案。”
江叙收起扫描,动作很慢。十个月来,他第一次得到一个比“继续观察”更具体的解释,也第一次确认妹妹的昏迷不是偶然疾病。
沈知微记得那次问询。
十个月前,江叙还是另一支调查组的普通成员。他拿着一张模糊的腕带照片来曜星,问她是否认识A-03。她查过正式系统,确认没有,便回答不知道。
顾临川随后告诉她,有人试图用失踪案碰瓷共感项目,让她不要再同调查员私下接触。
她没有再追问。
此刻回头看,顾临川的一句“碰瓷”,让她跳过了所有正式系统之外的可能。江叙因此把她当成知情者,并非毫无来由。
可有来由的怀疑仍然只是怀疑。
“所以从事故第一天开始,你就认定我在撒谎。”沈知微说。
“我认定你至少没有告诉我全部事实。”
“你问我有没有A系列试验。我查了正式记录,回答没有。”
“现在证明正式记录是假的。”
“那能证明我当时知道吗?”
江叙转过身。
连日来压在他冷静表面下的东西终于露出一道缝。不是普通调查员面对嫌疑人的警惕,而是一个人守在病床外十个月,眼看至亲没有回应,却找不到该向谁追问的愤怒。
“你是项目首席。”他说,“秘密试验使用你的算法、你的物料和你的安全签名。江遥相信那是你的团队,才会走进去。”
“我知道她为什么相信。”沈知微的声音也冷下来,“我也愿意帮她找到真相和治疗办法。但我不知道A系列试验,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妹妹受了伤就变成谎话。”
“你可以说自己不知道。”
“不是‘可以说’,是事实。”
江叙下颌绷紧,没有接话。
宁一站在两人几步外,没有劝谁平静。沈知微握着那张扫描图,纸边已经在她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我很抱歉江遥遭遇这些。”沈知微说,“如果我当时继续追查腕带,没有只看正式系统,也许能更早发现问题。这是我的疏忽。”
江叙看着她。
“但我不会为自己没有批准的试验道歉,更不会承认是我把她送进去。理解你为什么怀疑我,不代表我同意你的判断。”
江叙沉默许久,终于道:“你说得对。我没有证据证明你知情。”
他承认得并不温和,甚至没有为先前的逼问解释。
“我也应该在接手事故调查时披露亲属关系。”他说,“我没有做。”
“为什么?”
“江遥的旧案被认定同曜星缺乏直接关联。按程序,我只需要回避旧案,不必回避这次设备事故。”
“这是程序上的理由。”
“实际理由是,我担心一旦披露,连查看事故材料的权限都拿不到。”
他说完便移开目光,盯着许乔病床下那道磨损的金属边。
沈知微问:“你查到现在,有没有为证明曜星有罪而隐瞒不利证据?”
“没有。”
“有没有未经授权修改或带走证据?”
“没有。”
“那就让另一组人复核。”她说,“你的动机需要被审查,不代表所有证据自动变成假的。”
江叙的终端忽然响起紧急通讯。
来电人是安全署调查处负责人。对方没有寒暄,直接要求他停止现场工作,将证物权限和调查设备交给最近的监察人员。
“十分钟前,署里收到实名投诉。”负责人说,“投诉称你刻意隐瞒妹妹疑似曜星试验受害者的关系,违规主导事故调查。附件包含江遥的病历和你过去十个月的查询记录。”
江叙没有争辩:“我接受内部审查。”
通讯结束,他关闭调查终端,将权限卡放到赶来的监察员手中。
许乔的房门仍在身后,妹妹的名字刚刚从被抹掉的编号里重新出现。
而江叙却在离真相最近的时候,被正式暂停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