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临时风险隔离方案”,一共有二十七页。
前五页都在说明事故期间统一管理的重要性,后面则列出沈知微需要移交的权限:项目数据、人员调度、对外发言、监管沟通、专利申请、成果许可。
最后一项写着,代理管理人有权代表首席研究员确认现有及后续研发成果的署名和归属。
宁一来回翻了两遍:“这个也归事故处理?”
“正常情况下不归。”沈知微说。
“那什么时候还给你?”
沈知微翻到有效期一栏。
【自签署之日起,至董事会确认项目风险完全解除之日止。】
没有具体日期,也没有最长时限。只要董事会认为风险尚未解除,这份“临时授权”便可以一直有效。
顾临川的通讯就在这时接了进来。
他身后是曜星的高层会议室,隔着玻璃还能看见来回走动的人影。看见沈知微,他先问:“头还疼吗?”
“好多了。”
“方案看过了?”
“为什么包括成果署名和专利变更?”
顾临川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董事会要求所有可能引发法律责任的权限统一到一个人手里。项目一旦被外部接管,他们会派不懂技术的职业经理人进来。我拿到代管权,至少能保住你的团队和研究方向。”
“可以只转交合规和对外沟通。”
“法务不同意拆分。他们担心有人以你的名义继续提交文件,扩大事故责任。”
“我的密钥被盗用,解决办法应该是更换密钥,不是把我的权利一起拿走。”
通讯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知微,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信任任何安排。”顾临川语气里没有责怪,“但我不是董事会,也不是外人。我们一起做这个项目七年,再过四个月就结婚。我的和你的,真的需要在这时候分得这么清楚吗?”
沈知微看着文件,没有立即回答。
顾临川又说:“我替你挡住停职,不是为了拿走什么。只是现在必须有人站在前面。你若不签,下午的董事会可能直接冻结你的全部权限,到时我也没有办法。”
他仍在帮她。
替她争取职位,替她面对董事会,替她承担外界问责。哪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难说不是好意。
通讯结束后,沈知微在签署页面停了很久。
“他以前也替你处理过这种事?”宁一问。
“很多次。”
沈知微关掉签署框,靠回椅背。
七年前,她刚进入曜星,带着一套只完成了一半的失语者意图解码模型。公司评审认为成本太高,拒绝给她实验室。是顾临川找到她,替她重新做项目计划,带她见投资人,为她争取到第一组服务器。
五年前,第一名治疗性受试者在测试中出现癫痫反应。伦理委员会连夜问询,她紧张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顾临川坐在她身边,替她解释每一段数据,最终保住项目。
三年前,她竞争首席研究员,董事会有人嫌她不懂管理。也是顾临川拿着完整的阶段成果,一家一家说服股东。
“没有他,共感项目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沈知微说。
“那每次帮完以后呢?”
“什么?”
“他替你争来的东西,有没有要你签过别的文件?”
沈知微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停住。
她打开自己的只读档案,将项目最初几年的协议一份份调出来。
七年前,服务器获批的同一天,意图解码模型从她的个人研究成果转入“顾临川创新实验组”。她仍是主要研发人,顾临川却以项目组织者的身份成为共同成果人。
五年前,伦理问询结束后的风险整改协议里,新增了一条“所有临床数据须经研发副总裁批准后方可使用”。从那以后,连她自己申请查看患者原始反馈,也要经过顾临川授权。
三年前的首席研究员任命书附带一份管理补充条款。她获得职务,却把项目预算、人事任免和外部合作的最终决定权交给了研发副总裁。
三份文件里都出现过“临时”两个字。
服务器使用权原定一年后重新评估,评估会议从未召开;临床数据代管写着等首次试验稳定便解除,五年过去,批准权仍在顾临川手里;首席研究员任命书说预算权会在她完成管理培训后归还,可培训证书已经挂在办公室两年,补充条款没有改过一次。
沈知微过去总觉得这些只是行政工作拖延。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所有拖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顾临川得到的权限留下了,她该拿回的部分则一次次被忘记。
“这些我都签过。”沈知微说,“他当时说只是行政程序。”
“签的时候看过吗?”
“看过。”
“知道以后想用自己的数据也得问他?”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当然看过那些字,却从未把它们同顾临川的帮助放在一起。每一次,她刚从危机里松一口气,文件便随着好消息一同送来。顾临川告诉她不用担心繁琐的管理,她只管做擅长的研究。
她也确实愿意把那些事交给他。
“我同意过,不能说是他强迫。”她低声说。
“同意就是同意,咱不赖账。”宁一把三份协议按时间排在屏幕上,“可他帮过你是真的,每帮一次,你手里的东西少一点,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不会互相抵消。”
沈知微盯着那条越来越窄的权限线。
她在职位上一步步升高,从普通研究员成为项目首席;能由自己决定的事情,却一年比一年少。
“夫妻一起过日子,钱和力气难免混在一起。”宁一说,“可越是亲近,有些账越得让双方都知道。不是为了分谁占便宜,是免得有一天,一个人以为自己还握着钥匙,门却早换了锁。”
沈知微想起刚才那句“我的和你的,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以前听见,她只觉得亲密。此刻再想,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如果所有东西最终都算“我们的”,为什么作决定的人始终是顾临川?
她没有签那份临时授权,而是发了一封书面回复,要求将事故处置权限拆分,并写明任何专利、署名及成果许可不得由代理管理人单独变更。
顾临川很快回复。
【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董事会未必会接受。今晚之前如果情况恶化,项目可能由外部团队整体接管。】
沈知微看完,只回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依法作出书面决定。我的授权也会交给独立律师审核。】
她第一次没有问顾临川该怎么应对董事会,而是准备找一个不属于公司、也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第三方。
回复发送后不到一分钟,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进度升到4%。
宁一没有表现得太高兴。
这只是一份文件。沈知微和顾临川有七年的感情,不能靠几页条款便看清,更不会因为一个旁人说了几句话就立刻割舍。
她们继续核对过去的协议。
江叙要追查失踪原型的去向,需要一份完整的成果与物料对应表。沈知微从专利库导出记录,按年份排列,再同自己的实验笔记交叉比对。
查到第六年前后,她忽然停住。
一项名为“基于微弱神经反馈的情绪响应预测方法”的专利出现在列表中。申请日期是她进入曜星后的第三个月,发明人一栏只有顾临川。
“这是什么?”宁一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迅速打开专利附件。
第一页是算法结构图。最底层的反馈回路旁,保留着一个很小的标记:ZV-01。
那是沈知微读博士时使用的个人代码前缀。
她又调出自己七年前的原始实验笔记。两张结构图一模一样,连一处后来被证明多余的分支都没有改变。
笔记附件里还保留着一封旧邮件。进入曜星前,顾临川曾说要帮她争取启动资金,请她把模型源文件发过去做技术评估。邮件发送时间,比专利申请早二十一天。
顾临川当时回复:“你的想法很有价值,我会替你找到让它落地的地方。”
后来实验室有了,服务器有了,她也顺利进入曜星。她一直把那句话当成两人共同事业的开始。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所谓“落地”的第一步,是那段模型先落到了顾临川一个人的名字下面。
“这段模型是我写的。”沈知微说。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却死死按在发明人那一栏。
“可这项专利,我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