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地的最后期限是周五下午四点。
周五上午十点,泊岸的投资合同还没签。
超支增资、原始素材、主演更换和发行保底一共改了六轮。陈屹坚持导演剪辑版至少保留一次内部放映权,唐栀不同意。两人为这句话又耗掉四十分钟,最后郭琴在群里问:你们有钱拍到剪辑吗?
没人回复。
十一点半,外景地负责人来电话:“唐老师,下午四点不到账,我真把总站给下一家了。他们拍短剧,三天就用完。”
“还差多久?”
“不是多久,是六十万占用款。”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我四点准时看账户。”
电话挂断。
十二点,贺明川把所谓的“公众情感支点”方案发了过来。
不是恋爱官宣,也没有英雄救美四个字。标题很普通:《停车场偶遇执行说明》。
地点是城西一家品牌活动中心。唐栀下周二去那里完成一组已经签约的平面拍摄,下午六点从地下二层离场。六名提前联系过的代拍会在电梯口等候,提出事故和停工相关问题,保持两米距离,不接触、不拦车。
贺明川在相邻会议室结束工作,六点零三分经过现场,要求代拍给唐栀留出通道,同她一起走到车边。
全过程不安排肢体冲突,不设计台词,不要求牵手、拥抱或回答关系问题。
传播重点写在最后一页:
【在公众叙事中建立“危机期间仍有人信任并陪同唐栀”的新画面,稀释其单一施害者形象。后续由市场自然讨论双方关系,项目方不作明确回应。】
陈屹看完,第一句话是:“这不就是摆拍?”
贺明川不在排练室,由助理通过视频会议参加。屏幕那边答:“是设计过的公开露面。”
“换个长名字也还是摆拍。”
“对。”
陈屹没料到对方直接承认,准备好的后半段又卡住了。
周望坐在摄影机旁边,没有开机。唐栀问:“你不拍?”
“今天讨论的是要不要制造假画面。我拍下来,你们以后又要争这段算制作纪录还是公关证据。”
“合同不是写了公共安全相关不能删?”
“目前只是开会,没发生公共安全。”
“所以关了?”
“所以先关。”
他难得没有借机讲一整套原则。机器盖着防尘布,红灯没亮。
念一把执行说明又看了一遍:“代拍为什么肯按你们说的做?”
助理道:“每人一千五百元到场费,公开视频收益归个人。我们只确认时间地点,不购买成片。”
“既然给钱,怎么保证他们只站两米外?”
“进场前签行为确认,现场有两名安保。”
“还有不在名单里的人呢?”
“地下停车区是活动中心内部区域,临时凭证才能进入。”
“工作人员会不会拍?”
“可能。计划本身就希望有自然流出画面。”
念一问得很慢。她对代拍、流量和自然流出都不熟,只能把每个陌生词换成自己听得懂的事:花钱请六个人来堵路,另有两个人负责确保他们别真堵住;希望旁人以为是偶然,又希望拍得足够清楚。
“如果当日取消呢?”
“提前四小时不产生额外费用。”
“四小时以内?”
“支付全部执行成本,大约三万八。”
念一把纸放下:“我不赞成。”
这句话说完,没有任何人立刻接。
唐栀问:“因为是假的?”
“不全是。”
“那是什么?”
“你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别人拿十几秒画面替你编完整故事。这个方案是你自己再造十几秒,让别人编另一个。”
“第二个故事至少对我有利。”
“刚开始有利。编到后面由不得你。”
“什么事到后面由得我?”
唐栀语气并不重。她今天出奇平静,大概已经把这几页看过很多遍。
念一道:“还有一个原因。你和贺明川以前——”
“差点在一起。”唐栀替她说完,“我知道。”
陈屹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望也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检查存储卡,像这件事同他无关。
“拿一段没说清的关系去做公关,不会只停在公关。”念一说。
“那是我跟他的事。”
“对。”
念一只劝这一次。她说完便没有继续拿洪尔、苏令仪或沈知微的事来比。
宋雯在意识里问:“你想让我也说别签?”
“你怎么想?”
“换成我,我会签。”
“为什么?”
“六个人,两名安保,不碰人,不说假话,只是让贺明川出现。公司以前做得比这脏多了。”
“以前做过,不等于这次该做。”
“我没说该。我说我会。”
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也没有因此得出同一个答案。
下午一点,唐栀要求把“项目方不作明确回应”改成“不制造已确认恋爱关系的虚假声明”。
一点二十,她又加了三条:代拍不得询问乔蓁病情;不得使用“精神疾病”“疯癫”等侮辱性表述;任何人发生身体接触,活动立即终止。
念一把末页翻到背面:“还少一张退出表。”
助理问:“什么退出表?”
“不是劝她别签。”念一道,“是她若签了,也得知道在哪一步还能停。”
她让对方把执行名单、实时位置接收人和现场口令另列附件:未登记人员进入、位置被转发给名单外的人、有人接触或拦车,任一项发生,唐栀和在场任何工作人员都可以要求终止;终止不算唐栀拒绝履约。付款、群聊和现场指令保留原始记录,不得只交事后整理版。
助理说要请法务确认。唐栀把纸拉到自己面前:“发。确认完再给我签。”
陈屹道:“你真准备签?”
“我在改。”
“改就是准备签。”
“你的四百万也在里面。”
“我可以赔。”
“我不想赔。”
“唐栀——”
“你发情况说明的时候,不也知道别人会炒我们?”
“那是我确实看见的。”
“我和贺明川确实认识,他也确实会来接我。”
“因为你们安排好了。”
“观众不知道,就会变成假的?”
“观众如果知道,你还做吗?”
唐栀没答。
陈屹也没再说。他拿起自己的预算本去仓库,关门时不算重,但门框松,一震便发出很大的响声。
周望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唐栀问他:“你觉得呢?”
“我不参与。”
“我问你觉得。”
“觉得你会签。”
“为什么?”
“你连房子都准备押。”
“所以?”
“所以这三页纸对你不算最难的那一步。”
他说完,拿着相机去另一头拍美术搭景。
唐栀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四十,贺明川本人来了。
他没有再解释方案,只将修改后的执行说明逐条看完,在“任何身体接触即终止”下面加了一句:由现场安保负责人拥有直接叫停权,不需等待项目方确认。
“满意吗?”他问。
“你以前做过多少次这种事?”
“制造偶遇,很多。设计围堵,第一次。”
“为什么非得围?”
“只有并肩走出去,不够构成画面。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在你不方便独自应对时出现。”
“所以还是救场。”
“是。”
“你不觉得难看?”
贺明川想了想:“觉得。但有效。”
这句话没有替自己辩护,也没有让方案变得更好。
唐栀问:“投资先到账,还是执行以后到账?”
“合同签署后两小时内,首笔三百万。是否执行由你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前最终确认。你现在反悔,投资合同仍生效,但如果开机前没有其他可行风险方案,泊岸可以停止第二笔。”
“给我笔。”
念一看着她在投资合同和执行说明上分别签名。
第一份签得很快。第二份落笔前,她停了大概五秒,把“不制造已确认恋爱关系的虚假声明”又看了一遍。
然后签了。
下午三点三十六,泊岸首笔投资到账。
三点四十二,外景地收到六十万占用款,负责人回了一句:【收到,站给你们留着。】
群里有人发了三个欢呼表情。美术组问明天能不能恢复搭景,陈屹一直没说话。
唐栀没有因为钱到了显得轻松。她把下周二的流程表折起来,塞进包里。
贺明川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今天不用演。”
“不是演。”
“那也不用。”
贺明川点头,自己先走。
晚上,念一在宋雯家厨房热饭,唐栀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两双鞋。一双是品牌要求搭配的细跟鞋,一双是穿旧了的系带平底鞋。
“下周二穿哪双?”她问。
“问造型师。”
“造型师要高跟。”
念一看了看流程表:“平底。人多,好走。”
唐栀把高跟鞋放回盒子。
她坐在玄关换鞋凳上,把平底鞋每一只的鞋带都重新系紧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