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排演是郭琴提的。
唐栀和陈屹做了两套预算,删的戏不一样。一个砍掉大雨和车站群演,一个想保住雨戏、缩短真车拍摄。两个人争了三天,谁也无法证明自己删掉的部分对整部电影影响更小。
郭琴在群里说:【从头走一遍。走完再删。】
陈屹回:【排练室放不下车站调度。】
郭琴:【去总站。占用费不是交过?】
财务提醒,停资后场地合同已经暂停,之前交的钱只能抵违约和清场费用,不能正式拍摄。
陈屹给外景地负责人打了电话。
对方姓马,在废旧总站看了十几年仓库。听完以后先问:“带机器吗?”
“不带。”
“灯呢?”
“用站里的。”
“多少人?”
“二十以内。”
“不拍、不搭景、不动停在里面的车。晚上六点到十点半,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老马说,“押金我不退,也不另收你们钱。以后真开机,重新签。”
陈屹答应。
通知发进原项目群时,有十四个人报名。其余人有的已经接了别的活,有的不愿再无薪跑一晚。陈屹没有劝,只在名单下面写:路费和晚饭由他个人出,不计项目成本。
唐栀转了路费的一半。
陈屹退回。
她又转一次,备注“演员排练支出”。
这次他收了。
周五下午,乔蓁自己拎着小吴的旧帆布包到总站。
原道具锁在排练室仓库,管理员停工后回了老家。她从旧货市场买了一只差不多的,三十五元,颜色比剧本里的深。为了让包有重量,她往里面塞了两瓶水、一本过期杂志和半袋没吃完的橘子。
唐栀看了一眼:“太新。”
“只有这一只。”
“提手也不对。”
“那你别看包,看我。”
唐栀想说演员手里的东西也是表演,陈屹已经在前面喊人走位,她便把话咽回去。
周望最后一个到。
他背着一个普通帆布双肩包,手里只有保温杯和充电宝。唐栀往他身后看了两次。
“摄影机呢?”
“没带。”
“手机也能拍。”
“今天没人付我拍摄费。”
“以前没人同意,你也拍。”
周望把手机关机,放进老马值班室的抽屉:“所以这次不拍。”
他说得不郑重,放完手机还问老马有没有多余插座。老马指给他一个,插上充电器才发现线太短,只能把充电宝放在地上。
总站已经停运两年。售票厅的玻璃上还贴着旧班次,最晚一趟是二十二点四十。候车区长椅少了两排,墙角堆着准备卖废铁的站牌。那辆借给剧组勘景的旧公交停在三号位,发动机拆过,车门还能用手动开关。
六点十分,排演开始。
没有打板,也没有完整服装。唐栀穿一件自己的旧外套,坐进驾驶位。乔蓁把帆布包放在前门旁边,第一句便说快了。
陈屹没有喊停。
他们约好从孟春玲第一次见小吴走到末班路线取消,中间除非有人受伤,不停。
第十七分钟,帆布包的一根提手断了。两瓶水滚到过道,一只橘子从袋口掉出来,沿着车厢一直滚到驾驶座下。
乔蓁愣了一下,蹲下去捡。
唐栀按剧本该催她报站,等了两秒,改成:“东西都看不好,还卖票?”
乔蓁抬头:“车都不开,你急什么?”
这句也不在剧本里。
郭琴坐在后排,拿笔在纸上记了一道。陈屹站在车外,仍没停。
第三十一分钟,一名临时演乘客的美术助理忘了下车。车门关过以后,他才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我是不是上一站走?”
唐栀说:“坐到终点。”
大家笑了一下,排演第一次断了气。陈屹让他们从上一句接,不重来。
周望坐在售票厅门口看。他没带机器,手仍会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去摸右边裤袋,那里平时装备用电池。摸到第三次,他把手塞进外套口袋。
念一问:“不拍会不会后悔?”
“会。”
“那为什么不拍?”
“拍了明天又要开会决定谁能删。今天没时间。”
“只是因为没时间?”
“还因为我少一支镜头。”
澄屿那三万元,他在第六个工作日才退清,晚了一天。刚赎回来的变焦镜头卖了一万八千六,剩下的靠两个企业短片定金补上。现在机身还在,常用焦段只能租。
周望并没有把不拍说成一次纯粹的选择。
排到七点四十,大家吃了十分钟盒饭。饭是老马推荐的镇上小店,肉不多,米很多。乔蓁那盒没有筷子,只能用装橘子的塑料叉。
八点继续。
后半段比前面更乱。唐栀在第四十九场忘了台词,站在车外看了半天已经被拆掉的线路牌。乔蓁等不到下一句,只好自己问:“今天还走不走?”
“不走。”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唐栀说完才想起原台词是“明天最后一趟”。她没有改口。郭琴又在纸上划了一道。
九点零八分,总站的灯全灭了。
先是候车厅,接着站台顶棚和公交车里的临时灯同时熄掉。有人以为跳闸,老马拿手电去配电室看,回来时说不是保险丝,外面一整排旧商铺都断了电。
“今晚修不了。”他说。
离结尾还剩二十分钟。
陈屹问:“还走吗?”
唐栀在黑暗里道:“走。”
乔蓁同时说:“先等一下,我找包。”
她的包放在脚边,仍摸了半天。念一打开手机手电,其他人也陆续点亮。十四个人,十一部手机,两个充电宝。一部手机只剩百分之六,主人把亮度调到最低。
灯光从不同方向照进车厢,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谁走到前面,后排就暗;谁抬手,光会突然晃到唐栀眼睛里。
陈屹重新安排了位置:“两个人照驾驶位,三个照过道。剩下跟着演员移动。别拍,镜头都朝下。”
“开手电本来就是后置镜头。”有人提醒。
“那就别切相机。”
排演继续。
最后一段里,孟春玲把空车开回总站,小吴问停运以后她去哪儿。唐栀原本应该说“先把今天开完”。她开口前,照驾驶位的一部手机响了。
来电铃声是一首很欢快的儿歌。
拿手机的服装助理慌忙按掉,光也跟着灭了。唐栀半张脸暗下去。
她没有等灯重新亮。
“我还没想好。”她说。
乔蓁站在投币箱旁边:“你不是说人总得有地方去?”
“我说过很多错话。”
“那这句也可能错。”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
剧本结尾原本有一段公交驶入黑暗的长镜头。车开不了,所有人便站在原地等了十秒。陈屹数到十,喊结束。
没有人鼓掌。
先有人去找洗手间,有人坐下给手机充电,乔蓁则发现剩下的橘子被压烂了一只,汁全沾在过期杂志上。
陈屹问郭琴:“刚才改的两句留不留?”
“哪两句?”
“明天也不走,还有我还没想好。”
“第一句留,第二句再试。”
唐栀不同意:“第二句比原来好。”
“你今晚说得好,不代表拍的时候还能说好。”
两个人就站在黑下来的公交旁边,又争了五分钟。
周望始终没有把手机从值班室拿出来。
回城的路上,没来的人在群里问:【全排完了吗?怎么样?有视频吗?】
陈屹回:【排完了。】
郭琴回:【后二十分钟可以再顺。】
乔蓁回:【包坏了。】
没有人发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