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汤饼,闻照雪带念一往东走。
山脚的路被昨夜小雨泡软了。闻照雪换上布包里的深青衣裳,把白衣卷起来塞回去,剑也用一块旧麻布裹住。她大概觉得这样便不像太素宗剑尊了。
念一跟在后头看了半里地,觉得她最多像一个偷了剑尊佩剑、还不知道该怎么藏的女贼。
“你认识下山的路吗?”她问。
“认识。”
闻照雪在第一个岔口往左。
路边放牛的孩子抬起头:“那边桥塌了。”
她停了一下,折回来往右。
放牛的孩子又说:“右边去坟地。”
闻照雪看向念一。
“别看我。”念一说,“陶九四十三年没下过山。”
最后是放牛的孩子给她们指了中间那条窄路。闻照雪拿不出铜钱,给了他一枚折成小剑的白纸。纸剑落到孩子掌心,自己绕着手指飞了一圈。
孩子很高兴,追着她们问了半里:“这个能飞多久?”
“一日。”
“明天呢?”
“变回纸。”
“那我不要了,能换铜钱吗?”
闻照雪走得更快了。
她们在午前找到那间旧客栈。
客栈叫回雁,门上却没有雁,只有半块掉了漆的木牌,歪歪斜斜挂在檐下。此处原是太素宗通往南边的落脚点,二十六年前山洪改了官道,行商都绕去西口,客栈便空下来。门窗没烂,院里长满齐膝的野蒿。
闻照雪从门梁背面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锈得厉害。她拧了两次,没拧开。
念一问:“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不久。”
“几年?”
“二十六。”
最后还是用剑挑开的。
屋里比倒灰道干净不了多少。八张桌子倒了五张,柜台后的酒坛全空,二楼栏杆挂着一床不知哪年留下的破褥子。闻照雪先上楼选房,踩到第三阶时,楼梯发出一声不大可靠的呻吟。
念一没有跟。
“我住楼下。”
闻照雪低头看看她的右膝,又退下来,把柜台旁原来给掌柜睡的小屋收拾出来。
她所谓的收拾,是捏了一个去尘诀。
灰尘先全飞到半空,挤成一团黑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开着的窗,又原样落了回来。闻照雪站在灰里,慢慢放下手。
“二十六年没用过?”念一问。
“从前有用。”
“从前的灰没这么厚。”
闻照雪没再施第二次。两个人找出旧扫帚,一人扫、一人扶桌,忙到午后才清出两间能坐的屋。
071一直很安静。
念一叫过它两回。第一回只有杂音,第二回它说正在压低外显信号,便又没了声音。那本《南州食单》用布裹着放在柜台上,没再长红字,缺页处却比先前更红了一点,像纸里夹着一根没有抽干净的细线。
闻照雪洗过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玉。
玉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枝覆雪的白檀,背面有几道很浅的剑痕。她把玉放到桌上,坐了片刻,又从柜台底下翻出纸笔。
“写给谁?”念一问。
“徒弟。”
“叫白檀?”
闻照雪看了一眼玉上的花:“顾白檀。”
她写信很快,四行字一会儿便成了。念一去倒水,回来时信已经折好,只看见最末一句。
第八日辰初,我自归山。
闻照雪把信压在白玉下面,食指在玉边轻轻一敲。玉里亮起一点冷光,纸折成细细一线,被吸了进去。
光随即熄灭。
“送到了?”念一问。
“她收下会亮。”
“要是不亮呢?”
“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闻照雪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想收。”
她把白玉翻了个面。
念一把从后院井里打来的水放到桌上。井绳烂了一截,桶底有泥,她来回滤了三遍,水仍有点浑。
“你那信里写去哪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必。”
“你不是想看他们找不找你?”
闻照雪端起水,没喝:“我写了勿寻。”
念一以为自己听错:“你让她别找?”
“嗯。”
“又想看她找不找?”
“嗯。”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若我叫她来,她才来,有什么可看的。”
闻照雪终于喝了一口水,眉头立刻皱起。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还是咽了。
“有泥。”她说。
“我知道。”念一把她那碗拿回来,“你徒弟知道你在等什么吗?”
“我没有等。”
白玉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闻照雪立即伸手。
玉里没有信,只浮出一行公用传讯。
【寒英峰诸弟子即刻回峰,不得擅离。】
她看完,重新把玉扣在桌面上。
念一没说话,拿了一只缺口碗继续滤水。
不到一刻,闻照雪问:“亮过没有?”
“没有。”
又过一会儿,她从楼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截断掉的窗栓,像是上去修窗,又没修成。
“方才呢?”
“没有。”
“你一直看着?”
“一直。”
闻照雪把窗栓放到桌边,坐下削。小刀刮木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削出来的那截不是太粗就是太细。第四次时,她把木头放下,又看了一眼白玉。
念一问:“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你镇渊的事?”
“十二岁。”
“十二岁便说要你去死?”
“不是死。那时说是坐忘入道。”
“有什么差别?”
“身体还在。”
“人呢?”
闻照雪拿起第五截木头:“起初会在。后来慢慢忘。”
“忘到什么程度?”
“先忘近事,再忘名字。最后只认得封印。”
她说得像在背一段功法注解。
“这些也是十二岁就知道的?”
刀锋停在木头上。
“两年前。”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问的。”
“以前没问?”
“以前说了也一样。”
“怎么会一样?”
“沉星渊总要有人镇。”
念一看着她。闻照雪的神情很平,手下那截窗栓却被刀削过了头,啪一声断成两半。
“那你这回为什么下山?”
“前七日没有安排。”
又绕回去了。
念一耐着性子:“你在山上听见什么?”
闻照雪把断木扔进一旁的灰筐,没有回答。
白玉又亮了。
这回她没有立刻去碰。等了两息,才把玉翻过来。
仍是公用传讯。
【春分祭仪所需玄铁不足,器堂各炉今夜不得停火。】
闻照雪看了片刻:“玄铁原本够。”
“现在为什么不够?”
“他们在铸分剑匣。”
这句话说完,屋里只剩井水从旧陶罐边沿往下滴的声音。
念一没有催。
过了很久,闻照雪才道:“昨夜,我经过掌门师兄书房。白檀在里面。”
“他们说你死后的事?”
“坐忘以后。”
她纠正得很快。
“白檀问照雪剑如何处置。师兄说剑身分作七段,留一段在祖殿,其余给各峰镇阵。寒英峰的弟子并入问心峰,旧仆愿下山的发银,不愿走的送去器堂。”
“你的东西呢?”
“也列了册。”
“他们难过吗?”
这个问题让闻照雪沉默得比前几个都久。
“白檀哭了。”她说,“师兄让她别哭,说我听见会分心。”
她确实听见了。
“所以你走了?”
“我本来就想下山。”
“什么时候想的?”
“听见以后。”
念一叹了口气。
闻照雪的目光冷下来:“你觉得我不该走?”
“我在想,我开那扇门开得太快。”
“你可以回去。”
“我现在回去,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倒灰道出口。我要真回去了,宗门问我你往哪儿走,我怎么答?”
“你不知道。”
“我同你坐一张桌,睡一个客栈,还能说不知道?”
“可以。”
“我不像你。”念一说,“我撒谎看人。”
闻照雪抿了一下嘴,像是不想笑。那一点神情很快又没了。
念一却笑不出来。
她帮闻照雪下山时,以为门里面是祭台,门外面就是选择。直到这会儿她才看清,闻照雪只是在祭台旁边绕七日,第八日仍准备自己走回去。
而且她知道得不算早。
她已经跟着钻进倒灰道,抱过那把重得要命的剑,掉进菜地,又用陶九的钱同人分完一碗汤饼。若闻照雪一开始便说第八日照旧,她未必肯开锁。
念一问:“你在藏经阁为什么不早说?”
闻照雪垂眼看着桌上的白玉。
“因为你可能不让我走。”
很诚实。
也很气人。
太阳慢慢落到客栈后面。屋里没灯油,两个人趁天还亮,把勉强合用的第五截窗栓装上。装完才发现窗框早已歪了,栓上也关不严。
晚风从缝里一阵阵钻进来。
闻照雪每隔一会儿便下楼一趟。她有时问白玉亮没亮,有时只在桌边站一会儿,像是碰巧经过。
玉到天黑也没有再亮。
念一在柜台后铺好破褥子时,听见楼板轻响。闻照雪又下来了,走到桌边,把扣着的白玉翻过来。
里面空空的。
她站了片刻,把那封信重新从玉里取出来,拆开,在“勿寻”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