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合资厂的录用通知比他们先回榆江。
信封送到厂办,收件人写陈砚。厂办文员见他不在,放进质量科抽屉,没有拆。陈砚回来后只看一眼,连同信封一起夹进质量手册。
通知要求十日内回电,二十日内报到。
他没有立即回。
第三台药材机用了重新买来的轴承。
价格比卖掉那批每套贵十四元,品牌也换了。县药材收购站终于按红章意向拨来一千元预付款,要求三日内发货。白术已经开始上市,库房里每天增加几十袋鲜货。
叶青禾没再做可调挡板。
回风道按二十四厘米,筛架只适配药材盘。底部保留双排水孔,电控箱加防潮垫。前两台犯过的错能改的都改了,钱也花得更快。
发货前要做十二小时冷凝试验。
机器先升温满载模拟,再停加热,保持风机低速,让潮气在温差中循环。若保温层、接线端或轴承端盖有薄弱处,后四小时最容易出现水珠。
试验从凌晨一点开始。
第六小时二十分,左下检修口的干燥纸出现过一小块湿痕。
张麦生刚用湿布擦过旁边外壳,叶青禾认为是手套带进去的水。陈砚换了一张纸,封回去,四十分钟后再开,没有新痕。他在记录表上写“外来水待排”,没有判异常,也没有把这一项划掉。
第七小时,左下保温层温度比右边低两度。仍在允许范围。
若跑满十二小时,这两项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会连在一起。眼下只能继续等。
早上九点,完成八小时。
机器外壳干燥,接线端绝缘值正常,底部排水只有少量冷凝。陈砚在记录表前八格逐项签字,后四格空着。
药材站的发货车七点便到了。
司机原本答应等到中午,九点半接到传呼,说县里还有一车化肥要拉。如果十点不走,他先去拉化肥,最快三天后再来。
“三天以后白术怎么办?”药材站采购员问。
“再找车。”叶青禾说。
“谁出车钱?”
“你们催交货。”
“合同写今天。”
“合同也写检验合格。”陈砚道。
采购员看了眼机器:“现在不合格?”
“试验没结束。”
“前八小时有问题吗?”
“没有。”
“那后四小时为什么一定有?”
“不一定有,所以要试。”
这句话听起来很难拿去向一仓库等着干燥的白术解释。
十点还差二十分钟,十七个人的下一张工资表送到检验台。
第三台完成后应结工钱四百七十六元。车不发,客户不签收,剩余货款不进,工钱便只能继续挂账。韩胜利没有来催,胡素云仍把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右上角压着一只空印泥盒,免得风吹走。
叶青禾看了一遍,没有把表拿开。
陈砚道:“它不属于检验资料。”
“我知道。”
“那放这里做什么?”
“财务科桌满了。”
质量科的检验台离财务科两栋楼。
胡素云不是无意放错。她说财务科确实桌满,也说叶青禾让她“找个陈砚看得见的地方”。叶青禾没有否认,只把工资表挪开半尺。
陈砚逐个看过名字。韩胜利四十,罗美珍最后一只电控箱七十二,张麦生交通与接线四十六,两个学徒加起来五十九。纸上的人没有一个站在车间里催他,这比围在门口更难当作没看见。
叶青禾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她把工资表往旁边挪了半尺,仍在陈砚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机器运行到第八小时四十七分。
陈砚打开接线箱,用干燥纸压过端子,没有湿痕。再拆右侧小检修盖,保温棉表面干燥。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最里面,指尖有一点凉,分不清是水汽还是金属降温。
“再跑一小时。”他说。
司机在门口发动卡车。
采购员说:“十点了。”
“还差三小时十三分。”
“陈工,你给个痛快话。现在能不能装?”
陈砚没有答。
叶青禾走到他旁边:“真能签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
陈砚看她:“按规程不能。”
“按现在的数据呢?”
“没发现问题。”
“前两台的问题,这台都改了。”
“冷凝不是看改了什么,是看有没有没想到的地方。”
“那永远试不完。”
“规程写十二小时。”
叶青禾没再劝。她回到工资表旁边,拿走空印泥盒,表角立刻被风掀起。她用手按着。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装货口。
两个学徒站在外面等吊装。罗美珍月底要走,第三只电控箱是她最后一件活。她没有进来问钱,只把自己的工具包收好,放在墙边。
九点五十三分。
陈砚再次检查绝缘,数值没有下降。
他拿起合格证。
上面列着外观、空载、满载、电气、温差、冷凝六项。前五项都盖了检验章,冷凝一栏空白。
叶青禾又问:“真能签吗?”
第二次。
她想听见能。陈砚听得出来。
陈砚也想让这辆车走。
海川面试时,穿西装的人问过同一道题:验证未完成,合同会丢,签不签。他当时回答不签,还说让厂长自己签。那只铸铝轴承座摆在桌上,比眼前这台机器轻得多;工资表、白术和叶青禾都不在那间招待所里。
现在厂长不在,合格证上只有他的签字栏。
他重新打开左下检修口。第二张干燥纸仍无湿痕,保温棉摸起来凉,没有明显的水。无法证明后面三小时不会出现,也无法证明一定会。
“按目前数据,能。”他说。
他说完,在冷凝一栏写:运行八小时五十三分,未见异常。随后在结论处勾选合格。
采购员立即拿走一联。司机熄火等装车,两个学徒跑去叫人。工资表也被胡素云带回财务科,准备按发货节点记账。
陈砚把试验表后四格划了一条斜线,在备注里写“现场延续观察”。笔尖停在“观察”两个字后面。他没有写观察人姓名,因为药材站到场的采购员说自己只管买,不管开机;真正的操作员今天没来。
没人庆祝。
叶青禾站在检验台前:“剩下三小时呢?”
“到现场继续观察。”
“谁观察?”
“药材站操作员。”
“他们会吗?”
“说明书写。”
这句话很像第一锅香菇焦掉那天叶青禾说过的话。
她没有指出来。
吊装时,机器在半空晃了一下。陈砚下意识去摸胸前口袋,没有带好卡尺。他回质量科,从抽屉里取出那把不外借的卡尺,擦净量爪,放回木盒。
那盒止疼药还压在下面,已经被挤扁一个角。录用通知夹在质量手册里,露出海川两个字。
陈砚把卡尺盒推进最里面,锁上抽屉。
钥匙转过一圈,有一点涩。他又转半圈,确认锁舌完全扣住。
锁好后,他还拉了一下抽屉。没有拉开。
卡尺木盒的铜扣没有扣正,斜压着一角油纸。他隔着锁看见了,没有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