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沐从芭蕉叶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夜影已经在啃第三根羊骨了。
他靠在洞口岩壁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捏着羊骨,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裴沐沐的动静让他慢慢地回过头。
她还是穿着刚才那身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锁骨。此刻她正侧着头,用一条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贴在她还泛着薄红的脸颊上。
火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整个人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裴沐沐对上他的目光,友善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的热水,”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洗完澡的那种慵懒和满足,“能洗澡真好。”
夜影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动。
他举着手里的羊骨,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是不是在锅里加了什么调料?”
裴沐沐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点头。
“盐!我觉得味道有点淡,就加了一点。”
夜影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这个“盐”没有苦涩的味道,不像是他们常用的盐。
“也是你空间里的?”
“呃,是!”
夜影蹙眉,好像在思考她的话。
裴沐沐赶紧转移话题:“好吃吗?”
“嗯。”
夜影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他又转身面朝夜色,背朝火光。
裴沐沐侧头看着那张无比宽大的石床,又看了看洞口的夜影,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今晚怎么睡?
昨天夜影在洞口坐了一夜,今天他应该不会还要坐一夜吧?就算今天继续坐一夜——明天呢?后天呢?她还要给他解契,要连续三十天用自己的血点染他的契印。她的伤也还没好,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他今天帮了她这么多昧着良心不管他的话,又有点于心不安。
管他吧。怎么管?
邀请他来床上一起睡?这多少有点暧昧。她虽然来自现代,思想不算保守,但跟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这种事,她还是有点心理障碍的。
裴沐沐心里天人交战。
善良的本性最终还是战胜了男女观念。
她粗略地计算过——这张石头床确实是可以横着睡五六个人的,现在才三个人,宽敞得很。正好木乃伊一动不动的横亘在中间,像个人体隔断。她领着阿福睡靠里边的那一侧,让夜影睡外边那一侧。至于他自己睡不睡,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这么计划完之后,裴沐沐觉得心底舒畅了许多。
她从空间里抽出一张瑜伽垫——一米二乘以两米,刚好够自己舒舒服服躺下,还富余一点空间。昨晚她直接睡在石板上,硬邦邦的,硌得浑身都不舒服,今天铺上这个,至少能软和一点。
更重要的是,铺上瑜伽垫,就像是圈出了自己的领域。
这张垫子以内的范围,是她的地盘。至于那些兽人——他们爱睡石板就自己睡吧,她懒得管。
除了她现在拿出来的被子之外,裴沐沐空间里还有两床薄薄的毯子。这兽世虽然白天挺热,晚上却是有点凉的,尤其是深夜,不盖点东西根本睡不着。
她把一床灰色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到了木乃伊身上。毯子很大,把他从胳膊到脚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缠着绷带的胸口。
另一床毯子是橙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那是她大学时候买的,用了三年,洗得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这条毯子叠好,放在石床的最外侧,又顺手从空间里拿了一个花朵抱枕——浅黄色的,形状像一朵向日葵——放在毯子旁边。
那是给夜影准备的。
做完这些,裴沐沐看着洞口的夜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夜影。”
她喊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夜影看似自然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但握着羊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准备睡觉了。”
裴沐沐说。
夜影心下一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睡觉就睡觉,关他什么事?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些,像是有在期待什么东西。
裴沐沐接着说:“这洞里也没有其他合适睡觉的地方了。这床挺宽的——我和阿福睡这边,他睡中间,最外面……你可以睡。”
她指着给夜影准备好的枕头和毯子,解释得非常明白了。
那个位置,那个枕头,那条毯子,都是为他准备的。
夜影看着那个方向,心跳乱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到了那个浅黄色的、形状奇怪的枕头,看到了那条橙色底带白色小花的毯子,看到了她在中间那个昏迷不醒的流浪兽和自己之间,刻意隔出来的、属于他的“区域”。
他的身子却动都没动一下。
就那样靠在洞口岩壁上,手里捏着那根已经被捏出裂纹的羊骨,眼睛看着那个枕头和那条毯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沐沐认为自己已经交代清楚了,不管夜影现在在想什么——她累坏了,没精力去揣测一个沉默寡言的狼兽人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
她缩进自己的被子里。
铺了瑜伽垫以后,果然舒服多了。虽然和现代的床垫没法比,但至少不会硌得骨头疼。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这样不会挤压到手掌上的伤口。刚才洗完澡她又抹了药,希望明天能恢复一些。
她不敢把阿福抱在怀里,怕压着它背上的伤口。于是她直接把小狐狸放在了自己的枕头旁边,和它面对面。
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裴沐沐笑眯眯地对它说了一句:“阿福,晚安,明天见!”
小狐狸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笑脸,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得不像话的情绪。
它乖巧地蜷缩起来,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眯起了眼睛。
裴沐沐也闭上了眼睛。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悬崖上的鸟兽人,从天而降的飓风,那个银发银眸的帅哥,还有夜影沉默的背影和那缸温热的水。
想着想着,疲累的她已经沉沉地睡去。
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洞穴里的火堆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几根未燃尽的木柴在灰烬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两颗火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亮光,然后迅速熄灭。
夜影不知道何时已经挪到了石床边上。
他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居高临下地看着沉沉睡去的裴沐沐。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睡着的裴沐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对阿福笑,对木乃伊笑,甚至对他笑。那笑容真诚得不像作假,明亮得让他心里发慌。
睡着了,她的表情就松弛下来了。眉头微微舒展,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软软的,乖乖的,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夜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露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
这个昨晚上他还想杀死的恶雌,怎么突然他就开始心疼她那双手来了?
他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手掌慢慢抬起,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蓝色的光从掌心亮起——不是昨天那种带着闪电、噼啪作响的光球,而是一种温和的、莹润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蓝色光球。那光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像一颗被驯服了的星星。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光球覆向裴沐沐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就在他的掌心即将触碰到裴沐沐手的瞬间。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窜出来,精准地截住了他的手腕。
那尾巴雪白蓬松,像一朵从黑暗中突然绽放的云。它缠住夜影的手腕,不紧不松,刚好让他动弹不得。紧接着,另一条带着红色闪电的白色尾巴从同一个方向横扫过来——
“砰——”
那尾巴打在夜影的胸口上,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麻痹的力量。
红色闪电顺着尾巴接触的地方蔓延到夜影的全身,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血管里,又麻又疼,让他的四肢瞬间失去了力气。
夜影踉跄了几下,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他抬起头,看向石床。
那头讨人厌的银发九尾狐,果然又现出了人形。
千璇侧身躺在裴沐沐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银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铺散在石床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如云朵般摆动摇曳,每一条都蓬松柔软。。
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斜长的凤眼微微眯着,眼尾泛着浅浅的红。
“我的雌性,我来救。”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夜影仿佛早有所料。
他拍了拍胸口被红色闪电击中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屑。
“伤那么重,还能再化人形。”
千璇看着裴沐沐,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话却是对着夜影说的。
“那是自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骄傲,“我是上古神族。”
夜影不屑地抽了抽唇角,“上古神族被一群三阶紫蝎蚀兽伤成这样……”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真丢人。”
千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裴沐沐的手。
他的尾巴动了。
其中一条雪白的尾巴轻轻扬起,尾巴尖上亮起一层温润的、淡红色的荧光。那荧光像晨曦中的薄雾,又像春天里的第一缕暖风,温柔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扫过裴沐沐的手掌。
每扫一下,那狰狞的伤口就仿佛愈合了一分。
“若不是我本身就受了伤,”千璇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身边的人,“三阶蚀兽算个什么东西。”
“谁那么大本事伤的你。”夜影问。
千璇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用尾巴尖上那层温润的红光,一寸一寸地抚过裴沐沐的掌心、脖颈、脸颊,每一处伤口。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出几个字。
“朱雀神族。”
“为什么?”
千璇说得云淡风轻,“因为我是这兽世最后一只九尾狐。”
“赶尽杀绝。”
夜影双手环胸,冷静地分析着。
“烛龙族主宰罗亚兽世大陆,朱雀族和烛龙族同属上古神族,却只能屈居北辰冰熊和白虎两族之下,作为第三大族暂管东南领地。但东南领地的圣城——却独属于九尾狐族。”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就是你必须死的原因。”
说完,他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补了一句:
“所以你只能像一只狗一样,躲在这外围的蛮荒部落里。苟延残喘,慢慢等死!”
千璇的尾巴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你说得对。”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生气。
“但我现在有伴侣了,我不能死!”
他的目光落回裴沐沐脸上,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
千泫尾巴尖上的淡红色荧光像一只温柔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裴沐沐掌心那些翻卷的皮肉。
那些裂开的伤口在红光的照耀下慢慢合拢,新生的肉芽像春天的嫩芽一样从伤口边缘探出头来,将触目惊心的裂痕一点一点填满。
红肿在消退,青紫在变淡。
夜影眉头微蹙。
“你的异能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千璇凤眸微眯,那双银灰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慵懒的光。
“你问的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