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越来越暗。
光线像潮水一样退去,从洞口退到洞内,从洞内退到石壁上,从石壁上退到火堆的余烬上。
最后,只剩下将熄未熄的火堆发出的微光。
几声“啪嗒、啪嗒”的柴火爆裂声后,睡足了的裴沐沐终于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一下午了。
锅里炖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山洞。
同时也提醒着她——夜影好像还没回来。
“这么久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摸了摸怀里的狗子,狗子没怎么动。
裴沐沐坐起身,想去把火堆拨亮一点。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嘈杂。
那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但它又在迅速变大,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急速晕染开来。
脚步声、呼喊声、咆哮声、奔跑声——许多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千军万马在大地上席卷而过。
裴沐沐的心猛地一紧。
“出什么事了?是夜影他们回来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从石床上下来,穿上棉拖鞋。
她本想抱上怀里的狗子,可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它状态有些奄奄的。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耷拉着,整个身体软塌塌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棉花。
裴沐沐团了团被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护好,被子在它周围堆成一个软软的小窝。
然后她转身出了洞口,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
快走了几步,才发现脚底板的伤果然好多了。
睡前还疼得她龇牙咧嘴的脚底板,居然不怎么疼了。
现在的这点疼痛完全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几乎是小跑着奔到了山洞外。
她的岩洞正好在进部落集中住宅区的必经之路上。
岩洞在小半山腰,从她家到大路是一个斜着的“Z”字斜坡路。她站在“Z”的第一个拐角处,借着朦胧的月光,观察大路远处的情形。
那正靠近部落集中住宅区的地方,一大群举着火把的队伍正在迅速前进。
那队伍浩浩荡荡,像一条流动的火龙。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橘红色的、明黄色的、暗红色的,像一大片流火在大地上蹿动。
喊声惊天动地,但听不清在喊什么——被夜风撕碎了,变成一些破碎的、模糊的音节。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群个头各异的野兽。
裴沐沐看不清它们的模样,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品种。
它们的体型有大有小,有像牛的,有像虎的,有像野猪的。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无数颗鬼火,在火把的光芒中明灭不定。
野兽后面是举着火把的高大兽人。他们有的是完整的人形,有的保持着半兽化的状态——兽头人身,或者人头兽身,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群从噩梦里跑出来的怪物。
他们像一大片流火一样往前蹿动,每路过一户人家便会分散出两三个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分散出去的光点钻进岩洞、钻进木屋。
然后,就会从那些岩洞和木屋里传来震天的惊呼声——雌性的尖叫,幼崽的哭泣,雄性的怒吼,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裴沐沐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棉拖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薄薄的t恤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不是夜影……”
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强盗!”
很快,那一团流火就在远处集中的住宅区分散成了无数个星光点点,进入了数不清的岩洞和木屋。
有些地方很快便燃起了熊熊火光——不是火把那种小火焰,而是真正的、吞噬一切的大火。橘红色的火舌从屋顶蹿出来,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
有些地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野兽互相撕咬的声音,混合着雌性和幼崽的惨叫,像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怎么办!”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是烧杀抢掠,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她的脑子一片慌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还没等她细想,就看见由远及近,四五个光点已经快速向她的岩洞移动过来。
那些光点速度很快,像几只扑向灯火的飞蛾。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她这个岩洞。
裴沐沐迅速明白:是这些强盗盯上了她的岩洞。
“跑!”
这是裴沐沐脑海中第一个念头。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洞口跑去。
把木乃伊盖起来,带走阿福和食物——这是她目前能最快处理完的事情。
强盗的目的是抢东西。兽世能抢的东西无非两样:食物和雌性。食物她有,但藏在空间里,他们翻不到;雌性——她自己就是。
所以现在最危险的是她。
好在她住的偏僻,按照那些光点离她的距离,她应该还来得及处理完这些——
哪知她刚要靠近洞口,突然两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她面前。
“砰——!!!”
那落地的声音大得像两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裴沐沐差点就撞了上去,还好她及时刹住了脚步。
可因为穿的是拖鞋,左脚绊右脚,让她踉跄了几大步,身体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左摇右晃,险些没站稳直接滚落斜坡。
她拼命挥舞着手臂保持平衡,终于在两三步之后稳住了身体。
“狡猾的小雌性,你果然在这里!”
阴冷又愤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裴沐沐站稳身子,立刻抬头看向前方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
这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掳走她的一高一矮两个鸟兽人。
月光下,他们的身形比昨天更加恐怖。
背后的翅膀微微扇动着,每一片羽毛都像淬了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看裴沐沐的眼神,带着愤怒又带着看猎物的兴奋。
裴沐沐冷汗涔涔。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尽量拉开和这两个鸟兽人的距离。
她的脚趾在棉拖鞋里蜷缩着,手指微微发抖,但表情还算镇定。
身后的夜风从背脊吹拂过来,将她的长发轻轻扬起。
麻醉剂给了夜影,另一盒根本没开封。现在她该怎么办?
“现在知道怕了?”
高个子鸟兽人目露凶光,愤怒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个发光的火球。
“你昨天就不该在我们兄弟面前耍手段。”
胖鸟兽人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自找的”冷漠。
“你现在激怒的是我们老大。”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惋惜,“谁也救不了你。”
裴沐沐背在身后的手,使劲在自己背后掐了一把。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委屈又害怕的泪花盈满了眼眶,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碎掉的星星。
她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着眼前的两个鸟兽人,嘴唇微微颤抖着,下巴也在抖。
“我没伤害你们!”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
“我只是想活着。”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真切的、毫不做作的委屈和害怕。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软软地落在两个鸟兽人的心口上。
两个鸟兽人哪儿见过雌性这么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们的态度瞬间有所松动。
他们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是早听话,就没今天的事儿了。”高个子鸟兽人有些叹息地说。
“快走吧,老大还等着呢!”
胖鸟兽人恢复了凶恶的表情,但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裴沐沐低下头,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弱小、无助、没有任何威胁。
高个子鸟兽人又安慰了一句:“帮老大度过发情期,你也未必不能活着。”
胖鸟兽人催促道:“这次你要再敢耍花样,我们现在就弄死你。”
裴沐沐颤抖着、弱弱地点了点头。
她顺从的模样让两个鸟兽人很满意。
他们大步靠近她,朝她伸出了尖尖的手爪——那手爪不是人类的手,而是介于人和鸟之间的、覆盖着鳞片和羽毛的、指尖带着弯钩状利爪的“爪”。
在那两双爪子离她不到一厘米时,裴沐沐都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了,像是放弃了。
这让两只怀着戒备心的鸟兽人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下一秒。
裴沐沐的双手猛地从身后甩出来,左右两手各抓着一把白色粉末。那粉末在月光下像雪一样白,像面粉一样细。她用力一扬,白色粉末借着夜风直接扑到了两个鸟兽人的脸上。
那是石灰!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两个鸟兽人捂着脸,石灰在眼睛里侵蚀,手指在皮肤上疯狂地抓挠。指甲划破皮肉,血珠从眼眶里渗出来,但他们根本停不下来。
裴沐沐灵巧地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顺利。
高个子鸟兽人在视线崩溃的前一瞬间,仗着胳膊奇长,恰好抓住了裴沐沐转身时扬起的头发。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发梢,然后猛地一拽——
裴沐沐的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身体被那股大力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像一只被钓上来的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她的后背砸在碎石地上,硌得生疼。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高个子鸟兽人一边惨叫着,一边将愤怒发泄在始作俑者身上。
他疼得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手还牢牢地抓着裴沐沐的头发。他就那样粗暴地拽着头发,把裴沐沐往自己身前拖。
裴沐沐的头皮像是要被扯掉了一样疼。
她咬着牙,没有叫。
高个子鸟兽人把她拽到跟前,下一刻,他直接用另一只手臂把裴沐沐牢牢地箍在怀里。
他的力气非常大,大到裴沐沐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
她的胸腔被挤压着,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一只无形的手搏斗。
裴沐沐不停地挣扎。
她的手脚在空中乱踢乱打,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甚至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
牙齿切入他的皮肤,嘴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的血味。但那鸟兽人只是闷哼了一声,手臂箍得更紧了,像一条收紧的蟒蛇。
没有用。
鸟兽人已经被激怒了。
他的眼睛看不见,眼睛又痒又疼,手臂上全是牙印和血痕——这一切都是这个看起来弱小无害的雌性造成的。
他的愤怒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胸腔里翻涌、沸腾、咆哮。
他挥动巨大的翅膀。
那双翅膀在月光下展开,足有两三米宽。他用力一扇,身体拔地而起——
两米。
然后跌下来。
一米。
再扇,再起——
三米。
再跌。
四米。
再跌。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鸟,起起落落,跌跌撞撞,每一次上升都被某种力量拽回来,每一次下降都被翅膀硬生生地托住。
终于,他调整好了平衡。
那双巨大的翅膀在夜空中稳定下来,一下一下地扇动着,带着他缓缓上升。三米,四米,五米,六米——越来越高,地面越来越远。
裴沐沐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心沉到了谷底。
然后——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像弹出的箭一样,从黑暗中猛地射出来。
那尾巴快得看不清轨迹,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划破夜空,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它精准地击中了高个子鸟兽人的后背——“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的质感。
麻痹感瞬间传遍鸟兽人的全身。
他的翅膀僵硬了,手臂僵硬了,连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他像一个被冻住的雕塑,在空中定格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松开了,裴沐沐从他怀里滑落,他自己也从空中坠落。
“啊——!”
裴沐沐惊叫着下坠。
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
下一瞬,她纤细的腰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了。
那尾巴柔软得像云,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它从她的腰间绕过来,在她的小腹前打了一个圈,然后轻轻收紧。裴沐沐的下坠速度骤然减缓,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她,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被缓缓放下。
双脚踩到地面时,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但那条尾巴还缠在她腰间,稳稳地扶着她,像一根不会倒的拐杖。
她还未落地时,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响——“砰”,高个子鸟兽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砸在碎石地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他还没来得及蛄蛹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下一瞬,一条闪着红黑色光晕的毛茸茸的尾巴就从天而降,重重地击在他的心口上。
那尾巴落下的姿态很轻,但速度极快。
击中的力度,像千斤坠砸在鸡蛋上一样。
“咔嚓。”
那是肋骨碎裂的声音。
“噗——”
高个子鸟兽人喷出一口血,那血像墨汁一样,喷在碎石地上,喷在枯草上,却一滴都没沾染到那条白色的尾巴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不敢相信”的那一瞬。
然后,他不动了。
胖鸟兽人虽然看不见,但他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那也是死亡的味道。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翅膀,每一寸都在抖。
他挥动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向了天空。像一只喝醉了的鸟,起起落落地逃走了。
——
裴沐沐的腿还在发软,心还在狂跳,头皮还在隐隐作痛。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那毛茸茸尾巴的来处。
月光下,洞口斜坡的起点,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
银色的长发如瀑,从肩侧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袍,领口大敞,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九条尾巴在身后如云朵般轻轻摇曳,每一条都蓬松柔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银光,像天上下来的谪仙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的脸好像有点憔悴。嘴唇没有她记忆中的红润,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他的眼睛依然迷人又温柔——那双银灰色的瞳仁像盛着整条银河的星光,明亮、深邃。
裴沐沐记得这张脸。
从悬崖上坠落时接住她的那张脸。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张脸。
她微微张嘴,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是……千璇?”
“嗯。”他颔首,声音温柔又好听,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我是千璇。”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温柔的弧度,“也是你的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