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三天后就应该是大集市了。
裴沐沐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各部族接到消息,有一批重要的外来兽商人因为遭遇了蚀兽潮的攻击,受了伤,耽误了行程。
而这几个商人手里,恰好带着非常罕见的物资——“容界”“布匹”“时兴的器具”,还有裴沐沐心心念念的“地图”之类的好东西。
于是周边的部族首领们一合计,决定把大集市的时间在原基础上往后再推五天。
接下来的几天,竟过得意外的平顺。
夜影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跟着捕猎队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带着队伍拼命打猎,给部落积攒过冬的食物。
陷落森林越来越危险,补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少,但他们不能停——停下来,冬天就会饿死人。
裴沐沐贪睡,早上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但每次睁开眼睛,总能看到床头石桌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小小的花——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粉色的,带着清新的香气,。
他中午会回来吃饭,下午又继续出去打猎。
裴沐沐发现夜影是个非常称职的饭搭子——她做什么他都吃得香,从不挑食,从不抱怨,从不皱眉。
而且他眼里有活儿,会主动洗菜、洗碗、切菜,把洞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贴心地把他以前住的地方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几个陶罐、一张木头桌、一块平整的石板刚好卡在岩洞口当门槛用——一点一点地填补着洞穴里空缺的角落。
不过,太过勤劳也有坏处。
有一天下午,裴沐沐在外面和灵鱼一起研究打井的位置,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夜影站在晾衣架前面,手里举着一件她的小内衣。
裴沐沐的脸“腾”地红了,惊叫着冲过去:“不要动!我自己来!”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去帮她收衣服了。
——
木乃伊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
裴沐沐把他身上的纱布都解开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完全复原只是时间问题。
终于,在那些伤痕渐渐淡去之后,她看清楚了木乃伊的脸。
这完全没想到——伤痕累累的皮囊下面,藏着一张微微苍白、五官精致又带着点阴鸷气息的脸。
有点像电视剧里那种病娇疯批反派的长相,乍一看像千年的妖孽赏心悦目、人畜无害的,但仔细一看,又让人骨子里发冷。
他的眉毛很细,眉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如剑;嘴唇薄而颜色极淡,像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
某天晚上,裴沐沐给他胸口认认真真点契印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红色的竖瞳里仿佛积攒了几辈子的怨气,死死地盯着她。
裴沐沐吓得手一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又很快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夜影说他体内灵源才刚刚开始恢复,还不足以支持他长时间醒来,过几天会好很多。
再说阿福。
这小家伙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身上的伤口也几乎都愈合了。每天早上裴沐沐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总是它乌溜溜的眼睛。
裴沐沐这几天没有出去逛,而是干了几件大事,她搭了个灶台,建了个厕所,还挖了一口井。
这些除了让夜影帮忙以外,还要感谢灵鱼的一个兽夫——牧原。
牧原有一点点土系异能,他帮她在岩洞附近的高处找了个出水口,打了口井。
然后她开始研究引水,用一种类似竹子的植物,从井口一直铺到山洞里面。
她尝试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终于成功把水引进了洞穴。
还是井水喝着安心,长久的饮用更有保障。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裴沐沐心情很不错,掰着手指头数剩下的日子,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
大集市这天,裴沐沐兴奋得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爬起来,把还在睡觉的小狐狸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她今天为了不做显眼包,特意穿了一身自己改造的兽世装。
她找了几块轻薄柔软的浅色兽皮,用剪子裁成合适的形状,再用针线细细地缝了。
上身是一件抹胸款的短上衣,比其他雌性穿的款式要保守许多——领口刚好到锁骨,不露沟、不露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和漂亮的肩膀。下身是一条薄款兽皮小短裙,长度到大腿中部,裙摆剪成了一圈流苏,走路时会轻轻晃动。
她本来觉得太短了,但灵鱼说:“这已经是我见过最长的了。”她只好接受。
灵鱼昨天来给她送了些小饰品——一串五彩斑斓的额链;几条腰饰,有骨片串的,也有彩色羽毛编的;还有一对小巧的耳环,挂着两颗白色的羽毛。
裴沐沐把头发扎成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戴上额链,选了一条好看的腰饰系在腰间,又穿了一双轻薄的皮靴——那是她用一块软兽皮自己缝的,丑是丑了点,但穿着挺舒服。
她从芭蕉叶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夜影和小狐狸同时愣住了。
两个都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定在原地,半天没动一下。
裴沐沐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拉了拉过短的兽皮裙,干笑了两声:“很奇怪是吧?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不奇怪。”夜影偏过头,声音尽量平稳,但耳朵尖红了。他走到洞口,背对着她,“走吧。”
裴沐沐也没过分扭捏。
她把小狐狸从石桌上捞起来,装进帆布袋,斜挎在身上,跟着出了门。
她出来的时候,夜影已经化作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色巨狼。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银白色的皮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狼兽形态带着天生的王者之气,压迫感十足,像一头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神兽。
裴沐沐看到他的一瞬间,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大白狼真帅。
看到她,白色的巨狼虔诚地匍匐下来。前腿弯曲,后腿蹲伏,整个身体低低地伏在地上,头颅微微低垂——那姿态像迎接自己的女王。
裴沐沐走近夜影,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夜影,辛苦捎我过去了。”
然后爬上了他毛茸茸的、宽阔的背脊。
夜影站起来,眼睛里闪着蓝色的光:“坐稳了吗?”
“等一下,等一下!”裴沐沐突然想起什么。
她从空间里拉出一条宽大的棉布——粗糙但透气,深褐色,边缘还带着线头。
“挡风!”
她三两下把它围在自己身上,遮住了身体、遮住了头、遮住了脸、遮住了怀里的小狐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大眼睛。
然后她才抓住夜影脖子上的鬃毛,轻声道:“走吧!”
夜影四腿迈开,开始奔跑。
他的身体又轻又快,像一阵贴着地面飞行的风。
裴沐沐只觉得两边的景物在不断后退,仿佛路程在不断地被压缩——夜影的速度至少是丛野的两倍。
她本以为这么快会刮得难受,可身前一直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蓝光护盾,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她只感觉到微微的风,轻轻拂过露在外面的眼睛。
一个半小时后,两边的景物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树变少了,路变宽了,旁边的兽人越来越多。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步行,有的骑着兽,有的化着兽形,有的保持着人形。大家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同一条大河。
夜影在人群中稳稳地奔跑着,其他兽人看到他都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又跑了大约十五分钟,夜影的脚步慢慢停住。
眼前的景象让裴沐沐瞳孔微缩。
这就是大集市啊!
大集市坐落在十几个部落交通交汇处的一片巨大平滩上。平滩至少有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是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四周被矮山和树林环绕,像一个天然的、巨大的圆形剧场。
放眼望去,平滩上密密麻麻地支棱着各式各样的摊位。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三长排固定石台。每个石台都有一米多高、两米多长,上面铺着干净的兽皮。
外来兽商人或站或坐,看顾着自己的摊位。
那些摊位上的东西明显比外围的要好——有打磨得锋利又漂亮的骨刀,有工艺上好的棉布,有各种颜色的宝石首饰,还有几个摊位上摆着裴沐沐见过的容界。
外围的十几排临时摊位显得随意多了,五花八门——有人随便在地上铺一张兽皮,上面摆着看不出材质的工具或几串晒干的草药;有人支起一个简陋的木架子,架子上挂着风干的肉、熏制的鱼;有人架着一口陶锅,锅里煮着热腾腾的肉汤;甚至有人在卖关在笼子里的小幼崽……琳琅满目。
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说话声、野兽的吼叫声、幼崽的哭闹声……这一切看着跟人类世界的大集市也没什么区别,充满了烟火气和生命力。
裴沐沐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从夜影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对夜影说:“夜影,你是不是要在这里等大族长他们?”
夜影化回人形,点了点头:“嗯。”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落在远处的几个部落雄性的身影上。他们今天承担着给部落采购食物的重任。
裴沐沐说:“那我自己先去逛逛,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这里汇合,一起回去!”
她又着急去买地图,不等他回应就准备走。
夜影突然长臂一伸,把她拉了回来。他的手握住她的上臂,力度不重,但他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一个人,危险。”
裴沐沐把小狐狸从帆布袋里举起来,半开玩笑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阿福!”
夜影和小狐狸四目相对。
许久后,夜影才慢慢放开了手。
“那小心点。我买完食物,就去找你。”
裴沐沐本想说自己能回来,但看到夜影那双坚定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睛,就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你要是找不到我的话,就在这里等。我逛完了会回来的。”
夜影眼里的光比刚才更坚定:“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
裴沐沐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中有话的感觉。
她没来得及细想。周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她的目光已经被那些摊位、那些五颜六色的商品、那些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了过去。
“行,那我先去买东西了。”
夜影点头。
裴沐沐转身,像一只快乐的小雀,一头扎进了赶集的大潮中。
夜影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被人群淹没,心有那么一瞬间像掉了一块肉,隐隐作痛。
——
今天来赶集的人实在太多了。
裴沐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周围的兽人比她高出整整一大截,有的比她高两个头,有的比她高三个头。她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棵小树苗立在一片大森林里。
这里的雄性大多数都还保留着一些兽类的外形特征——不像夜影和丛野他们,化成人形后基本就不显露兽的痕迹了。
裴沐沐最近恶补了很多兽世的知识,知道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兽人还是一阶和二阶居多,那些保留明显兽类特征的,大多就是这个阶层的。
她曾经好奇地问过夜影:三阶以上的兽人看上去都是人形,你们凭什么分辨对方是什么品阶?
夜影说,三阶以上的雄性都可以看到对方身上独特的灵源颜色,跟晶石的颜色一一对应——灰、白、绿、橙、紫、红,每个品阶灵源的颜色都不一样。而那些七阶以上的兽人还拥有更多的能力,比如隐藏或者伪装灵源的颜色、隐藏契印什么的——反正品阶越高,越深不可测。
裴沐沐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搜寻,重点盯着那几个外来兽商人的摊位。
难怪族长们要延期等他们——裴沐沐看到了好多神奇的宝石,打磨得锋利又漂亮的骨刀,工艺上好的棉布,还有中间那个摊子,刚摆出来就围了一群人的容界。
这些东西都吸引着裴沐沐的目光,但她心里始终惦记着她的地图。丛野说过,卖地图的人很随意,没有固定在某个位置,能不能碰上全看运气。
裴沐沐把小狐狸从帆布袋里抱出来,捂在怀里,生怕它被人群挤到。
她按顺序一排一排地寻找。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她看到了一个卖宝石的摊位,上面摆着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原石和成品宝石。
她扫了一眼,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定住了。
摊位最角落里,一块黑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砖头大小,表面有一种特殊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裴沐沐眼前一亮。
这难道是……陨铁石?
她指着那块黑石头,问道:“这块石头多少钱?”
那个外来兽是个中年男人,他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小个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落单小雌性,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橙晶石。”
三个橙晶石——三千块。
裴沐沐心里换算了一下,觉得有点贵,决定砍砍价。
“一个橙晶石卖吗?”
那外来兽商人愣住了。他在这里摆摊好多年,遇到过砍价的,但没见过砍得这么狠的。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气呼呼地挤出一句:“不卖!”
裴沐沐自动忽略了他的怒气值,又试探着问:“两个橙晶石,卖吗?”
“不卖!”这次声音更大了。
裴沐沐还想再努把力,正准备说“两个半”,旁边突然一股大力把她挤到了一边。
“才三个橙晶石?这块石头我要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种“爷有的是钱”的嚣张和不耐烦。
裴沐沐被挤得一个踉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气呼呼地一扭头——
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人。
炭灰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慵懒又随性。
五官是那种少年的俊朗——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颜色偏淡,嘴角天生带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痞气十足,又贵气十足。
左耳上戴着两枚蓝色宝石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眉宇间还有一个淡淡的火焰额纹,红色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兽皮——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布料,暗纹流动,一看就价值不菲。
此刻他正一边抛着手里的三颗橙色晶石,一边看着卖宝石的老板。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与生俱来的蔑视。
裴沐沐只看了他两眼就得出了一个结论——有钱人家的败家子!
“我说这块石头我要了!”那败家子见老板还没乖乖地把黑石头递过来,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块石头我先看到的!”裴沐沐像一条泥鳅似的,一下就从那败家子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站到了摊位前面。
败家子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雌性。
她裹着一块深褐色的麻布,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瞪着他,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没有一丝惧色。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雌性,敢跟我抢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不悦。
裴沐沐“啪嗒”一声,把一堆晶石扔在老板面前。她话说得极快,手脚也极快:“老板,我先来的,钱给你,东西归我了!”
下一刻,她一把抱起那块砖头大的黑石头,迅速扔进了自己的空间。
“你——”败家子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怒火刚蹿上来。
裴沐沐斜眼飞快地瞪了他一下——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二傻子。
然后她“哧溜”一下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左闪右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等那败家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摊位已经没有了那个裹着麻布的雌性,只剩下还在发呆的外来兽商人和石台上那堆被扔下的晶石——灰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橙色的。
“这位客人,要不你再看看别的?我这还有更好的……”
老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败家子一挥手打断。
“抢了我的东西就想跑?做梦……”
琥珀色的眸子里怒火翻腾。
他在人群中快速地移动,像一把游走的利刃,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该死,那个裹着麻布的雌性,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