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把裴沐沐护在了身后。
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一头威风凛凛的巨大白狼出现在裴沐沐面前。
大族长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两米多高的身躯瞬间变成一头巨大的棕褐色巨狼,体型比夜影还要大上一圈。
两头巨狼,一白一棕,一左一右,死死地挡在裴沐沐和那九只狂暴的兽形之间。
他们甚至不需要交流,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夜影的雷电异能瞬间从毛发间迸发出来,蓝色的电弧在他身体表面跳跃;大族长的水系异能同时释放,空气中肉眼可见地凝结出无数细小的水珠。
两股异能在空气中交汇、融合——大族长水汽凝成的速度极快,裴沐沐面前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出一堵薄薄的水汽墙,夜影的雷电异能迅速附着而上,像一张正在通电的电网,噼里啪啦地闪烁着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六只狂暴的兽形扑上来,然后——“啪!啪!啪!”它们的身体接触水汽墙的瞬间,电流不大,但足够让它们的身体本能地一僵,生生拦住了去路。
但那水汽墙怎么可能拦得住这么多狂暴的兽?
它只是被撞了一下就散了——水珠重新落回地面,蓝色电弧在水渍上闪了两下,也消失了。
八只兽形重新压了上来,随时准备再次扑击。
朔宇正不高兴大族长为什么突然拦路——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虎嘴微微咧开,喉咙里的咆哮声一声比一声沉。
大族长却突然吼出了声:“她就是白木木!”
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朔宇的身体还保持着扑击的姿态,肌肉绷紧,皮毛炸开,但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风也停了。
大族长率先化回了人形,接着是夜影。
他几乎是在化形的同一瞬间就站到了裴沐沐身前。
裴沐沐从震惊中回过神,暗戳戳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在夜影高大的背后,只露出半张脸。
那只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平地上那一群终于安静下来的巨兽。
朔宇恢复了人形,侍从兽们也恢复了人形,站在他身后排成一排,姿态恭敬。
一排人杵在那里就跟哑巴一样,只会喘气,不讲话。
朔宇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腔里,根本无处发泄。
那气不仅仅是愤怒——它是愤怒、委屈、不甘、震惊、羞耻,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更加烦躁的东西,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突然手指笔直地指着夜影身后的裴沐沐:“你是白木木!”
裴沐沐心虚道:“算是吧。”
朔宇的手指缩回来,蜷成沙包大的拳头。
他强压着心里的翻江倒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要看你的契印。”
裴沐沐看了他几眼,没有动。
朔宇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他的目光投向大族长:“泰隆大族长……”
大族长看向裴沐沐,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孩子你就给他看看吧”的催促。
“给他看一下吧。”
裴沐沐深吸一口气,从夜影身后走出来。
朔宇盯着她,盯着她又白又平的小腹。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光光滑滑,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她居然还没有第一兽夫。
裴沐沐双手合十。
下一刻,她肚子上慢慢地、缓缓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契印。
一只虎头和一朵兰花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不可辩驳的印记。
朔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甚至不自觉地向裴沐沐靠近了两步,步子很大,迈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过去的。
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衣领,完全不顾形象地把衣领往两边一扯,让自己健硕胸口那个黑色的契印完全显现出来,开始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比对。
他身后的侍从兽们甚至也默默地用眼睛帮他比对。
许久之后,朔宇确认了结果。
一模一样。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小雌性。
这个在大集市上抢了他的地图、抢了他的黑石头、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雌性;
这个让他被一头狼和一只九尾狐按在地上摩擦的小雌性;
这个他发誓要让她跪下道歉、发誓要让她把东西还回来、发誓要把这笔账算清楚的小雌性。
居然就是他找了那么久的伴侣,是兽神为他挑选的妻子,是那个他无数次想象过、憧憬过、期待过的命中注定的人。
裴沐沐见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又默默地退到了夜影身后去,退得很自然,一点都不突兀。
夜影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重新把她挡在后面。
她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还有一小截被晚风吹起来的碎发。
虽然说兽世有铁律——兽夫不可以伤害自己的雌性,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遵守?
还是躲远一点比较保险。
朔宇突然像个发狂的蚂蚁,开始抓挠自己的头发,那头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被他抓得更加不成样子了。
他在这一小块平地上烦躁地转圈圈,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
他现在的烦躁甚至超过了下午在广场上蹲在石墩子上时的烦躁。
下午的烦躁——是“我的伴侣是一个没有异能没有生育能力的废雌”的荒谬。
现在的烦躁——是“我的伴侣不但是一个没有异能没有生育能力的废雌、而且还是那个我恨不得掐死的可恶小雌性”的绝望。
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在他心里上下窜跳,他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他。
大概转了十几分钟,朔宇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大族长:“我今晚要在贪狼部落住下来。你先安排住处。”
大族长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恭敬:“好。”
朔宇又看了看夜影身后那正偷瞄他的小雌性——只是一眼,一股怒气直冲头颅。
他强忍着怒,挥了挥手:“走!”
他一转身,走了两步就变成了白虎形态,四足刚落地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加速,眨眼间就冲到了大路上,像逃离什么似的,跑得非常快。
下一秒,侍从兽们也跟了上去。
大族长总算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白木木,眼神复杂得很。
裴沐沐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大族长突然觉得心脏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说了一句蹩脚的安慰:“暂时没事了,回去休息吧。”
“嗯!”裴沐沐感激又乖巧地点头。
下一刻,大族长化作狼兽,驮着巫祝奶奶走了。
夜影回过头,身体转向裴沐沐,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别害怕。今天他不动手,以后都不会动手了。”
裴沐沐安心了,连连点头。
她和败家子的恩怨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心情轻松之后,她洗了澡,美美地去睡觉了。
——
因为睡得早,裴沐沐第二天醒得也早。
被子软软的,枕头香香的,怀里却没有毛茸茸的小团子。
裴沐沐愣了一下,小狐狸难得没在她怀里待着。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洞穴里扫了一圈。
夜影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
焚幽的床铺也空着,被子叠得比以前好了很多,但边角还是有点参差。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
那里放着三篮各色各样的野花,用草编的小篮子装着,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小狐狸坐在石桌边上,歪着头看着那几篮子野花,乌溜溜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花,裴沐沐心情大好。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石桌边,伸出手指在带着露珠的花朵上轻轻点了点。
她的唇角翘了起来,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嘴角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从整个人身上溢出来。
然后她余光瞄见了洞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沐沐一抬头。夜影斜倚在洞口,姿态随意而慵懒,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发痴的、看呆了的光。
夜影觉得灵鱼说得对——雌性都是喜欢花的。
他在采的时候就在想,她看到这么些花会是什么表情?
她笑了——比他想象的要好看一万倍。
裴沐沐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几篮子花上。
“咦?”她问夜影,“夜影,你怎么还没去打猎?”
“今天不去。”夜影说。
裴沐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去也行,听说过冬的食物储备得差不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拨弄那些花。
夜影慢慢靠近她,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美好。“你喜欢吗?”
裴沐沐点头:“嗯。”
她一边应着,一边在洞穴里寻找陶罐。
这么多花可以插好几瓶,摆在洞里,石桌上放一瓶,石床边放一瓶,灶台边上放一瓶,整个山洞都会变得香香的、亮亮的。
“冬天不是要来了吗?你居然还能采到这么多花。”裴沐沐一边找陶罐一边问。
夜影说:“这些花被雪覆盖后就没了。今天不打猎,多采了一点。”
“下雪后就没了啊……”裴沐沐表示遗憾。
她抱起陶罐,从木桶里舀了水倒进去,把花一枝一枝地插好。“嗯,早饭想吃什么?”
夜影说:“面条!”
难得夜影没说“都行”。
裴沐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好!”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花的小狐狸,声音轻快地说:“早饭吃面条,千璇。”
小狐狸抬头瞧她,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乖巧地点了点头。
裴沐沐起锅烧水,夜影自己过来帮忙添柴。
早饭就是挂面,这是她带的最多的物资,她把夜影带回来的野鸭蛋煎了几个,又从空间里拿出火腿肠,一人一根。
面条煮好了,她盛了四碗,出锅后撒了一把野葱。
葱香味和面香味混在一起,从碗里升起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面条端到桌上,大家都饿了。
夜影第一个端起碗埋头就开始吃;
千璇吃得很慢很优雅;
焚幽已经完全学会了用筷子,吃得又快又多。
裴沐沐端起汤美美地喝了几口,又大口吃了几口面,面条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嘴了。
她正想咬一口煎蛋的时候——
“白木木……白木木你出来!”洞外传来了熟悉的暴躁声音。
裴沐沐放下碗,她有些不确定:“是……败家子?”
“嗯。”千璇手里的筷子没停,继续吃面。
夜影也没什么反应。他夹起火腿肠,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焚幽更不用说,他连“嗯”都没“嗯”一声,低头认真地吃他的面。
仿佛朔宇的到来,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白木木……你给我出来!”朔宇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高了一个调。
裴沐沐站起来准备出去,千璇伸手拉住了她。
“沐沐,”他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吃饱了再出去。”
裴沐沐干笑了两声,又扒了两口面,把火腿肠夹给了夜影——他喜欢吃这个。又把煎蛋分了一半给千璇、一半给焚幽。
“我吃饱了。”裴沐沐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她可不想等会儿朔宇气炸了,把她的小家给拆了。
——
朔宇站在那块平地上。
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眶下面两团乌青——昨晚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他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侍从兽站在他身后排成一排,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喊了两次,那个可恶的小雌性都还没出来。
他心里火大得很,耐心这个东西他本来就不多。
正当他想再喊一嗓子的时候——那个穿着白色宽大t恤、短裤露出雪白小腿和一截锁骨、眼神迷蒙的裴沐沐从洞里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她的脸白白的、嫩嫩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半开半合。
晨光照过去,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接着,端了一碗面的夜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像个来旁听的随便找了一个碎石块坐下来,拿起筷子全心全意地开始吃面。
然后是一身红衣的焚幽——他看都没看朔宇,眼睛瞄到洞口一个干净点的石壁,走过去,一只脚卷起来抵着石壁,后背靠上去,把自己安置好了,然后端起碗开始吃面。
然后是千璇——他也端着碗,在夜影旁边岩壁上一块突出的干净石块上坐下,像极了仙人落入凡尘的姿态,坐好之后才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很多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
三个人,三碗面,三个不同的位置,三种不同的吃相。
在朔宇看来,这个画风相当诡异。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了。
朔宇看着裴沐沐,把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的决定喊了出来。
“白木木,我要跟你解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