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朔宇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忙忙往自己的小屋跑了,跑到洞口又忽然刹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白木木,你不用担心,看在我阿父的面子上,他也一定会帮忙的!你这几天正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就行了!”
说完,他像个办成了大事的英雄一样,昂首挺胸地走了。
裴沐沐冲着他的背影干笑了两下,转身回了洞。
心里默默想的是:要是金翅大鹏不去,一定不能让这只傻大老虎再过来蹭饭了——他吃得太多了!那一顿的量,够她和千璇、夜影、焚幽四个人再吃一顿的了!
——
下午,阴助来找夜影,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那两个西南部落的鸟兽人,都还没有升阶。而且,他们的雌性怀孕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远行的。
夜影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裴沐沐。
她本来也没对四阶兽人抱什么希望。告诉她不过是让她再失望一次罢了。
裴沐沐为了压制心里那些莫名的无力感,一下午都认认真真地画着她的小麦种植图册。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勾画,好像只要画得够专注,那些焦虑和不安就能被暂时挡在心门外。
夜影和千璇,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焚幽虽然在被窝里伸出一个小脑袋的。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画。
寥寥几笔,生动的小苗就跃然纸上——叶子舒展着,根须细细密密地扎进土里;种子圆润饱满,一粒一粒地排着队;田地划分得整整齐齐,沟垄分明。每一幅图都简单明了,让人一看就懂。
裴沐沐画完一小段知识点,就会侧过头跟夜影和千璇讲一遍,问问他们光看图能不能明白。
如果哪个地方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就再添一张注解图,画得更加细致。
下午的时光,就这样宁静而安逸地流淌着。
洞外是呼啸的风雪,洞内是温暖的炉火和三颗安静陪伴的心。
然而这样的宁静,到黄昏的时候就被洞外的喧闹声打破了。
“小心点,小心点!别碰到其他东西——搬进去就放那儿!”
“看着路,看着路!”
朔宇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大嗓门把整个山洞都震得嗡嗡响。
裴沐沐几人抬头望向洞口,却没看到朔宇本人——倒是先看到两个侍从兽抬着一张桌子,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挤了进来。
桌子后面,还有做工精巧的靠背凳子,一张、两张、三张……然后是一把长椅,再然后是一个小茶几,后面好像还跟着什么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往洞里搬。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朔宇终于从侍从兽身后窜了出来,像一只骄傲的领头羊,东指西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桌子放这里——对,就这儿——往左挪一点,多了多了,往右——好!”
“椅子放桌子边上,留出过道,别挡路!”
“长椅放那边,靠墙,对。”
“小桌放那个角落,跟长椅配着。”
他指挥得认真极了,那模样像是在布置自己的新家。
“朔宇,你在干什么?”裴沐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只是搬点家具过来。”朔宇随口回了一句,又转过头去指挥侍从兽,“那个小几再往左一点——不对不对,往右——好好好,就这儿!”
裴沐沐几人被他“请”到了石床上暂时坐着,好让他把那张小木桌换成大桌子。
朔宇办事风风火火的,从他在洞外开始叫嚷,到侍从兽按他要求放完所有家具,前前后后不过几分钟的事。
那架势,好像他已经计划了很久一样。
就这五分钟的工夫,本来还算空旷的山洞,格局完全变了。
朔宇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的布置极有章法,空间利用得合情合理。
该是走路的地方留着宽敞的过道,吃饭的地方桌凳齐整,休息的地方温馨舒适。
他甚至给夜影原来那张小桌子在休息区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既不会被新家具埋没,又能跟整个环境融为一个整体,像是在那里已经放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朔宇大摇大摆地在新桌子前拉了把靠椅,一屁股坐下去,还左右晃了晃,试了试舒适度,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扶手。
“看我新做的桌子怎么样?就比你之前那张长一点,可以坐六个人——不显得空,也不拥挤,大小刚刚好!”
千璇揉了揉眉心,似乎不想搭理这只老虎。
夜影没说话,目光落在裴沐沐脸上,主要看她的反应。
裴沐沐脑袋嗡嗡的,“六个人?我要这么大的桌子干嘛!”
她一个要走的人,朔宇给她整了这一洞的家具,这不是添乱吗?
朔宇指了指休息区那张旧桌子:“那张桌子太小了,大家坐着有点挤。”
裴沐沐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你赶紧拿走!”
“你说过我可以拿自己的家具过来的。”
“我说的是凳子!”裴沐沐纠正他。
朔宇认错极快:“那是我理解错了,我以为其他家具也可以拿呢。但是——做都做了,还是根据你这个洞量身定做的。扔了多可惜啊,我过来吃饭也能舒服点。你就凑合用吧,实在用不惯,我开春之后再搬走。”
他都这么说了,裴沐沐好像也没什么再矫情的理由了。
原来的小木桌他们四个人吃饭刚好合适,现在多了个人吃饭,确实挤了点。
况且,她心里还惦记着金翅大鹏的回应,没必要跟他争执这些事。
要是正主白木木回来,说不定会喜欢这些贵族用的家具呢。
东西没被扫地出门,朔宇一晚上心情都很好。
他像个骄傲的孔雀一样,在休息区和用餐区走来走去,时不时调整一下某把椅子的角度,又蹲下来看看茶几的腿稳不稳,嘴角压都压不住。
就算根本没人理他,他也很开心,一个人在那儿自得其乐。
这样的开心,一直持续到裴沐沐叫他解契的时候。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现在,该轮到坐在石床上的三个雄性开心了。
——
裴沐沐做好了耐心等三天的心理准备。
她开始闭门画图册。
她预备画完小麦的种植、小麦的加工、水稻的种植、水稻的加工,顺便再画一些常见农作物的识别图鉴,让他们有空的时候可以去野外找找,看有没有玉米、红薯、高粱、土豆这些高产作物。
洞外的雪下得很大,比第一天更大。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山坡上的树都被压弯了腰。
朔宇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露台上,把自己私藏的一双筷子拿出来苦练技术。但他大部分时间,托着下巴,盯着那个洞口发呆。
怎么除了吃饭的时间,他不能一直待在那个洞里呢?
他自己的小屋也太没意思了——冷清清的,没有烟火气,没有香味,也没有那个系着围裙的小身影在灶台前忙来忙去。
虽然去那个洞有可能被打,但是待在裴沐沐身边的感觉很好。暖融融的,香喷喷的,心里踏实。
他觉得……挨点打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他抗揍。
他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目光涣散地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根本没有发现已经悬停在平地上方的那个身影。
凌空的金色翅膀在漫天雪花中缓缓挥动,羽翼边缘镀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他一身藏青色衣服,宽肩,长腿,腰身劲瘦,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他垂眸看着那个洞口,眸子冰冷,周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连周围的雪花都不敢靠近他。
他金色的翅膀慢慢伸展开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下一瞬,他挥动翅膀,一股持续循环的风墙从翅尖涌出,将原本呼呼直下的风雪硬生生地推到了别处。裴沐沐的洞口和朔宇的小屋这一片小小的区域,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雪停了。
风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雪后初晴的安宁,像是有人在这片混乱的风雪里,特意为这座小小的洞穴画了一个温柔的结界。
雪突然停了,朔宇回过神,一抬头,看到了悬在半空中的凌空。
“凌空!”他的眼睛猛地一亮,赶忙从露台上跑下来,踏着厚厚的积雪跑到平地上,仰着脖子朝天上喊:“不是说三天吗?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这才第二天。
凌空的眸子沉了一瞬,“我说的是三天内。”
“倒也是!”朔宇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考虑好了吗?”
凌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洞口。
他相信,以九尾狐的实力,肯定知道他来了。
果然,下一刻——洞里先走出来的是六阶白狼夜影,他抬头望向天空,眼眸中带着几分意外,像是没想到凌空会来得这么快。
紧接着,一身白袍的九尾狐也走了出来。他也抬头望着天空,表情却平静得出奇。
朔宇也盯着洞口,正想问怎么不见那个最紧张这件事的白木木——
下一刻,一个穿着斗篷的小小身影,像一只胆小的小鹿一样,先是从洞口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天空,然后才慢慢从洞里走出来。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脸儿有些白,步子有些迟疑,本能地往千璇身后缩了缩。
凌空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光竟然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