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干部在外吃饭遇到领导，有两种选择，要么立即结束饭局离开，要么主动过去敬酒。
如何选择，要综合自己所在饭局和领导饭局的情况，以及自身跟领导的关系等多种因素，没有标准答案。
杨福清、吴波和冯克明都很清楚，苏文已经知道了他们今晚跟华东升在一起吃饭。
而且，双方早就泾渭分明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过来敬杯酒，面子上都好看。
否则，万一有小作文传到上面，说汉东两大势力已经水火不容了，双方见面连招呼都不打，对谁都不好。
对华东升而言，他不过来敬酒是没有问题的。
明面上来说，他只是一个正科级的镇长，跟省委书记苏文的职务差了十万八千里——按照正常逻辑，他是没有资格给苏文敬酒的。
用大白话说就是够不着。
暗地里来讲，苏文和其背后的曹家，跟华东升背后的华家这些年一直不对付，而且两人属于非工作场合见面，不打招呼，完全正常。
华东升选择跟随杨福清几人过来，主要是因为他知道，刘耀东跟张鑫走得很近，而以刘耀东市长的身份，想单独请苏文吃饭，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这样一来，1号包厢的饭局就很清晰了。
这是张鑫组的局，看似请苏文吃饭，实际上是跟苏文要补偿——举荐刘耀东，让刘耀东出任济州市委书记。
如果苏文没有已经明确无法上桌了，而且在汉东任职时间不长了，如果苏文没有打压华东升两年多，如果不是张鑫今晚也在包厢里，华东升绝对不会给即将上任的刘耀东下马威！
这世上没有如果。
鉴于以上原因，华东升故意捅破窗户纸，给刘耀东一个下马威，等于将一个阳谋推到了台面上：
苏文，我知道你要提刘耀东，但我提前捅破窗户纸了，你还让不让刘耀东出任济州市委书记？
你不让，那就继续得罪张鑫和张家。
你继续，那刘耀东亲身经历了今天的事情，知道我把你当个屁，还会为了你这个最多还有一年退休的省委书记卖命，不惜一切代价跟我死磕吗？
刹那间。
1号包厢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被华东升突如其来的演出惊呆了！
但很快，杨福清、吴波甚至是冯克明，都琢磨出了其中的用意，暗暗感叹华东升这一次先下手为强的阳谋，玩得很漂亮！
另外一边，苏文和张鑫两人也是心如明镜，脸色十分难看。
至于刘耀东……
这一刻，他有种人在桌上喝，锅从天上来的感觉，只觉得心中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
不过，能当上市长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刘耀东迅速稳定情绪，冷静地说道：“东升同志，你记错了，我是海台市市长，不是市委书记。”
话音落下，刘耀东不等华东升回话，又补充说道：“东升同志，宁河镇新农村建设工作是全国示范县基地，名声享誉全国。有机会，我一定带队过去学习！”
“刘市长过奖了。”
面对装傻充愣的刘耀东，华东升笑了笑，然后跟刘耀东碰杯，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华东升又用苏文秘书的分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径直走向了张鑫。
嗯？
张鑫微微一愣。
刚才，他以为华东升给苏文敬酒过后，会给自己敬酒，还摆出了高姿态，静静等待。
结果，华东升把他当成了空气，直接绕过他，去给刘耀东敬酒了！
现在，华东升端着酒杯走来，一副要敬酒的样子，几个意思？
“张总，你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大家交朋友。结果，你来汉东也不说一声，过分了啊！”
下一刻，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在张鑫疑惑的等待中，华东升在张鑫面前停下脚步，微笑开口，给出答案。
张鑫瞪大了眼睛，瞪着华东升，那感觉仿佛在说：华东升，你狗日的挑拨离间啊？
“张总，我干了，你随意！”
华东升端起酒杯，很潇洒地碰了一下张鑫的杯子，然后扬起脖子，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张鑫没有喝自己杯中的酒，而是一脸恼火道：“华东升，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胡说八道……”
“哦，原来张总前两天只是在电话里随口一说啊，是我太傻太天真，直接当真了。唉，也是，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资格跟张总交朋友呢？”
华东升学着前世绿茶妹妹的语气，打断了张鑫的话。
“——”
张鑫闭上了嘴巴，眼睛瞪得更大了，脸黑得像煤炭。
“？？？”
吴波、杨福清、冯克明和杨天波，也是一脸懵逼，感觉像是第一天认识华东升。
而苏文的秘书，平时冷静沉着，此刻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他熟悉的体制内吗？
震惊之余，秘书下意识地观察着苏文，发现苏文的表情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不管华东升有没有表演的痕迹，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张鑫在来找苏文之前，先去找了华东升！
当包厢里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后，杨天波端着酒杯，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敬酒了。
杨福清看出了杨天波的犹豫，生怕杨天波往枪口上撞，连忙上前一步，挡住杨天波。
“苏书记，张总，刘市长，那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杨福清再次开口，打破包厢的安静，缓和包厢的气氛，进行圆场。
“杨主席，我们下次约。”
苏文做出回应，面色缓和了一些。
杨福清不再多说，带着杨天波转身离开。
吴波和冯克明也跟苏文打了声招呼，然后和杨福清一样，偷偷瞥了华东升一眼，发现华东升没有继续作妖，而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他们心中都很清楚，经过华东升这么一搅和，苏文这顿饭肯定是吃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当华东升等人离开后，苏文面色难看道：“张总，今晚就到这里吧。”
“好的，苏书记，再喝口茶，清清肠胃。”
张鑫不敢挽留苏文了，但起身给苏文的茶杯添水，同时给了海台市市长刘耀东一个眼神。
刘耀东心领神会，表示自己去买单，但实际上他的秘书早就把单买了。
他只是读懂了张鑫的眼神，知道张鑫要单独和苏文交谈。
苏文的秘书也是有眼力见的，第一时间跟在刘耀东身后离开。
“苏书记，华东升刚才故意挑拨离间，您不要被他骗了。我确实联系过他，但是为了处理济州一中1.18事件，想要息事宁人，但他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让咱们下不了台！”
当刘耀东和苏文的秘书离开后，张鑫第一时间开口，话说得很有水平，不但解释了事情的真相，而且还表示自己和苏文才是一伙的。
“张总，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苏文没有正面回应张鑫的话，说完便站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张鑫说的大概率是事实，但张鑫先找华东升这件事情，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至少可以表明，他们这个临时联盟的信任度，可能还比不上一些小姐对嫖客的信任——先张腿，后转账！
张鑫也知道自己和苏文本来就不多的信任，出现了裂痕，便没再说什么，而是陪着苏文走出饭店，然后让刘耀东把苏文送回住处。
苏文停了一下脚步，最终没有开口反对。
半个小时后。
挂着汉东省00001号牌照的奥迪A6L驶入省委家属院，在1号楼前停了下来。
苏文让秘书先回去，刘耀东心中松了口气，默默跟着苏文走进了1号楼。
进门后，刘耀东直接化身秘书，给苏文拿拖鞋、烧水、沏茶。
“坐下说。”
苏文接过刘耀东递来的茶后，示意刘耀东坐下。
“好的，书记。”
刘耀东像是大黄一样乖巧，对苏文的称呼少了一个苏字，心思差不多写在了脸上。
苏文没有在意这种小把戏，严肃地说道：“济州过去两三年先后换了两任市委书记，但局面一直不稳定。济州的工作能否稳定下来，将影响到全省工作大局，至关重要。”
“是的，书记。”
刘耀东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大腿上，像是教徒在聆听教父的教诲。
苏文深意地看了刘耀东一眼：“耀东同志，在济州市委书记的人选问题上，省委会考虑大局，谨慎研究，不是有人举荐就能胜任。”
“书记，我明白！”
刘耀东郑重点头，然后信誓旦旦开口，表情比在党旗下宣誓还要坚定，“如果我能有幸到济州工作，一定竭尽全力稳定局面，尤其是稳定干部队伍。
比如，像华东升这样的年轻干部有点太不懂事了，需要好好管教，让他们学会守规矩！”
刘耀东知道苏文的诉求，果断现场画饼，竭尽全力争取这次进步的机会！
为什么说是画饼呢？
就华东升今晚那表现，除非刘耀东的脑袋被情妇的柰子夹晕了，否则绝对不可能去当炮灰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