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摇了!”
老鬼一把按住陆骁的手腕,那副心疼劲儿,活像被人抢了亲儿子:“这玩意儿是老银,二十年前的工艺,里头要是真有夹层,你这么一晃,说不定就把里头的东西晃碎了!到时候碎成渣,你哭都找不着调!”
“那你说怎么弄?”陆骁把长命锁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拿锤子砸?”
“砸你个头!”老鬼瞪他,“这是证据!楚队说了,证据要讲程序,破坏性拆解得报批!”
“报批?等批文下来,周远舟早把证人一个个送去地府开茶话会了。”陆骁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老鬼,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手艺人吗?当年你在暗影,连敌人的电台都能拆成零件卖废品,一把锁你跟我讲程序?”
老鬼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那不一样!那是敌产!”
“这也是。”
“……”
机房里就三个人。老鬼坐在他那张被六块屏幕围起来的破转椅上,陆骁靠在门框上抽烟,楚冰清穿着警服,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黑乎乎的银锁。
“我有个办法。”老鬼推了推眼镜,忽然来了精神,“拍个片子。”
“拍片子?”楚冰清皱眉。
“对,ct。”老鬼一拍大腿,“银是不透x光的,普通拍片打不穿。但ct是断层扫描,一层一层切,里头有没有空腔、空腔里装了什么形状的东西,一目了然。而且不破坏物证原件,检材原封不动,楚队,这程序挑不出毛病!”
楚冰清眼睛一亮:“医院放射科能半夜借吗?”
“能。”陆骁把烟掐了,“协和东院的放射科主任,上个月他老婆的车在四环上被人追尾,是我把人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的。这人情他欠着。”
楚冰清看了他一眼:“你还认识这种人?”
“我这人交朋友不看身份,看运气。”陆骁一摊手,“运气不好的人,容易碰上我。”
凌晨一点的放射科,白得瘆人。
值班的张主任被从值班室叫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看见陆骁就笑了:“陆老弟,我就知道你这人情迟早要来收。这回又是谁?”
“一把锁。”
“……一把锁?”
“嗯,二十年前的老银长命锁。”陆骁把锁递过去,“麻烦您给切个片,看它肚子里有没有货。”
张主任哭笑不得,还是把陆骁他们领进了ct室。
机器嗡嗡地转起来,扫描床上那把小小的银锁显得孤零零的。老鬼盯着屏幕上逐层跳出来的灰白图像,手指头越点越快。
“停!”他忽然叫了一声。
屏幕上一片灰白里,锁体中央出现了一个规整的长方形暗区,暗区里有个卷曲的条状物,密度均匀。
“夹层!”老鬼一拍桌子,“空心!里头卷着东西,看密度像是胶片!一卷胶卷,或者是裁下来的一截底片!”
楚冰清呼吸一下子急了:“能看清具体内容吗?”
“ct只能看形状看密度,看不了内容。”张主任在旁边解释,“不过既然是胶片,就得洗出来才能看。而且...”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暗区的边缘,“你们看,这夹层做得相当规整,不是铸造留下的气孔,是人工开的槽,合上以后用焊点封死的。这手艺,二十年前得是老师傅。”
陆骁盯着屏幕,慢慢吐出一口气。
“周远行这老东西。”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二十年前就防着他亲弟弟。”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拿出来。”楚冰清把警帽摘了,抓了抓头发,“开锁的师傅得找文物修复那种级别的,而且得在见证下开。今晚……”
“今晚来不及。”陆骁打断她。
“什么?”
“我说,今晚来不及。”陆骁把锁拿起来,用指腹摩挲着锁背上那道细缝,“老鬼,你手里有没有精度高一点的工具?”
老鬼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又想干嘛?”
“不砸。”陆骁把锁举到灯下,那道细缝在光里像一根头发丝,“你看这道缝...它不是裂,是焊口。焊点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指尖沿着锁身描了三个点,“二十年,银氧化,焊料老化,脆得很。我不用砸,我用热胀冷缩。”
楚冰清瞪着他:“陆骁,这是物证...”
“楚队。”陆骁看她,语气忽然正了,“我问你一个问题:这锁是从哪儿来的?”
“周远行给的。”
“原件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
“那周远行能不能出庭作证说这是他给的?”陆骁把锁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能。只要他明天还活着,他就是活的证人。可楚队你比我清楚,一个心梗进了IcU的老头,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谁说了都不算。”
楚冰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要的是破案,我要的是结果。”陆骁说,“物证提取必须合法,见证人你叫两个,全程录像,老鬼开机。开完之后,原物封装送检,封条你亲手贴。程序上,你挑不出我的毛病。”
楚冰清盯着他看了三秒。
“开录像。”她说。
凌晨两点四十,老鬼那间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架起了两台摄像机。
陆骁没用锤子,也没用刀。他让老鬼找来一个恒温加热台,把温度卡在六十度,把银锁放上去慢慢烘;又找来一小罐医用液氮喷雾。
“热三分钟,冷一下,反复六次。”陆骁戴着棉布手套,额头上有细密的汗,“银和焊料的膨胀系数不一样,反复冷热,焊点会先疲劳。等它一裂,我用竹签挑,不碰里头的东西。”
“你哪儿学的这手艺?”老鬼在旁边端着记录仪,小声问。
“当年在西北,拆过一枚被焊死在铁盒里的炸弹引信。”陆骁眼睛盯着加热台,“那盒里要是真的,我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楚冰清站在他斜后方,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第七次冷喷之后,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陆骁捏着竹签,在锁背那道细缝上轻轻一挑...银壳像一片瓜子壳,沿着焊口翻了起来。
夹层里,躺着一卷用油纸裹着的黑色胶片。
老鬼倒抽一口气。楚冰清一步跨上来,手已经伸到了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转头对摄像机的镜头说:“见证人楚冰清、技术员李……老鬼,现在进行物证提取。检材为卷状胶片一卷,无破损,油纸封装完整。”
陆骁用镊子把胶片夹出来,放在铺了白绢的托盘上,又把油纸展开...里头还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已经黄透了,字迹是钢笔写的,笔锋很硬。
楚冰清念出了声:
“留此存证,以防万一。若吾弟再生祸端,此物交公安。”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日期,日期下面压着一枚私印。
“周远行。”陆骁说,“他二十年前就知道,他弟弟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技术科暗房。
楚冰清亲自盯,陆骁和老鬼在门外走廊站着。老法医出身的痕检老李戴着手套,把胶片一点点展开,泡进显影液里。
红色安全灯下,影像一寸一寸浮出来。
第一张:一间老式书房,木地板,翻倒的藤椅。
第二张: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
第三张:画面右上方,站着一个人。
老李的动作停住了。
“放大。”楚冰清的声音发紧。
老李把第三张单独拎出来,做高分辨率扫描。图像被拉到最大,噪点密密麻麻,可那张脸还是清清楚楚...年轻,二十来岁,眉眼锋利,嘴角微微上扬。
“周远舟。”楚冰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他。”
画面里,周远舟右手垂着,手里攥着一件东西:一只铜制烟灰缸,边缘挂着暗色的、正在往下滴的东西。
“凶器。”老李倒吸一口凉气,“当年卷宗里写的凶器就是铜烟灰缸。可是那件物证……二十年前就丢了。”
“没丢。”陆骁靠在门框上,“被人抽走了。”
老李把底片反过来,对着灯看边缘...胶片的齿孔旁边,有一排极细的印刷数字。
“有日期水印。”老李念出来,声音发颤,“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楚冰清猛地转头:“案发时间是十月十七日晚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对上了。”老李的手在抖,“而且你们看这个...”他把底片再放大,指着画面角落的一条桌腿,“桌腿的木纹上有血手印,五指不全,是被抹过一道的。当年现场提取的掌纹卡,就是这个残缺掌纹。”
“能比对吗?”
“能!”老李几乎是喊出来的,“局里的物证库里,当年那张掌纹卡还在!二十年前的老卡,一直在!”
凌晨四点,比对结果出来了。
残缺掌纹与二十年前现场提取的物证掌纹,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吻合。同一枚掌纹,在法医鉴定上,出现概率是百亿分之一。
楚冰清拿着那张薄薄的鉴定报告,站在技术科的走廊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楚队。”老李在身后小声说,“这条链,闭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