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用。”陆骁两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半步,“可我想跟着。你别说‘不用’,我不听。”
苏清颜脚步顿了一下,没再赶他。
巷子深处是一排灰砖平房,墙上还留着上世纪刷的标语,褪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第三户人家的门楣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风吹雨打,木纹都裂了。
苏清颜在门前站了很久。
“就是这儿。”她说,“我妈……我生母,在这儿住到二十六岁。”
陆骁没说话,只把伞撑开...天阴着,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她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枝子光秃秃的,树干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绳。屋里没人住,桌上有灰,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摆着几只空药瓶。
门轴那一声响,把隔壁院的人惊动了。
“你们找谁?”
探出脑袋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攥着把蒲扇,脚步颤巍巍的。
“大妈,我们……来看看。”苏清颜站起来。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她,忽然不说话了。她往前凑了两步,抬起枯枝一样的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苏清颜的眉眼。
“你……你是婉君的闺女?”
苏清颜整个人僵住。
“婉君?”陆骁低声问了一句。
“我妈叫苏婉君。”苏清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哎呀……”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把握住苏清颜的手,攥得死紧,“像!太像了!那年她抱着你走,我在巷口送的,才这么大点儿...”她比了个巴掌大的手势,“她走的那晚,我给她煮了碗红糖水,她喝了两口就吐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护住闺女。”
苏清颜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还说什么了?”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哽咽着:“她说,‘别让她知道我。让她干干净净地长大,别沾我的苦。’”
苏清颜弯下腰,肩膀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骁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沉下来:“大妈,我多问一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才女啊!”老太太一下子有了精神,指着屋里墙上那块空木板,“那上头原先挂的是她画的石榴图,工笔的,一朵一朵画了三个月。她念过美院,写得一手好字,巷子里谁家写对联都找她。可惜了……二十六岁的人,硬生生熬没了。”
陆骁把白菊从苏清颜手里接过来,摆到门槛正中间,后退一步,站直了,很认真地鞠了个躬。
老太太愣住了:“小伙子,你这是……”
“晚辈陆骁。”他直起身,语气是少见的郑重,“给苏阿姨鞠个躬。您放心,往后我替她护着。”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连连点头:“好,好……婉君要是知道,该笑了。”
苏清颜把白菊搁在门槛边,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截红绳。
“她产后就病了。”她说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郁郁而终,二十六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留。”
陆骁蹲到她旁边:“那就记着这儿。石榴树,红绳,还有今天。”
“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陆骁难得没耍贫嘴,声音沉下来,“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记得。你记得,她就还在。”
苏清颜的眼圈一点点红了。她别过脸,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陆骁没抱她,也没说别哭,只把外套脱下来,撑在她头顶那片漏雨的屋檐上,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雨越下越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陆骁。”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骁歪头想了两秒,痞笑又挂回脸上:“因为我这人特势利。你想啊,我一个保安部长,攀上董事长,以后迟到早退谁敢管我?”
苏清颜被他逗得破功,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翘了起来:“贫。”
“贫是真贫,心也是真心。”陆骁把伞往她那边又挪了半寸,“苏总,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会两件事:打架,护短。你归我护,这事儿我说了算,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哭给你看。”
“你多大了还哭。”
“三十好几了,哭起来更吓人。”
她终于笑出了声,眼泪却在这一刻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陆骁心里一紧。
回程的车上,雨停了。
苏清颜靠在副驾,头一点一点,没一会儿就歪到了陆骁肩上。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识趣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陆骁一动不敢动,肩膀僵成一块石头,心里却跟开了锅似的:这可是鼎盛集团董事长苏清颜,开会的时候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的冰山女总裁,现在睡得像个孩子,呼吸一下一下扫在他颈窝,热乎乎的。
更要命的是,她这睡颜,真好看。
睫毛垂着,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脸颊因为靠着他压出了一小片红。她一只手蜷在胸前,指尖还攥着他外套的一角,攥得死紧,像怕他跑了。
陆骁用极轻的动作,把她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涵发来的:“声明效果超出预期,鼎盛股价早盘涨了四个点,舆论全线正向。苏总呢?”
陆骁单手打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睡着了,在我肩上。”
过了三秒,那头回了一个字:“哼。”
又过了一秒,追加一条:“拍个照,我要留着敲诈她。”
陆骁差点笑出声,赶紧按灭屏幕。
车窗外,京城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来。苏清颜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骁低下头,耳朵凑过去:“你说啥?”
她没醒,只是把他的外套又攥紧了一点。
陆骁没再问,冲司机比了个手势:“老陈,绕二环走一圈,慢点。”
“得嘞。”
车稳稳地汇入车流。陆骁扭头看着窗外,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骁哥,出事了!”
韩小龙一脚踹开四合院的院门,气都没喘匀。
陆骁正蹲在石桌边择韭菜,头都没抬:“周慕云越狱了?”
“不是!”
“那是我妈把我藏的烟翻出来了?”
“也不是!”韩小龙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韭菜,“是秦姐姐!她把三个大展的邀约全推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国家美术馆的青年建筑师联展!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她一个电话就给回了,说没心思!”
陆骁手里那根韭菜啪嗒掉在地上。
“没心思?”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她上周不还兴冲冲跟我说,方案过初审了?”
“我哪知道啊!”韩小龙急得直搓手,“你快去看看,我刚才在楼下碰见她助理,那小姑娘都快哭了,说秦姐这两天就在工作室坐着,图纸一笔没动,光喝茶。她一天能喝八杯茶!八杯!再喝下去肾都要抗议了!”
陆骁把烟往兜里一揣,脸色收了。
“车钥匙。”
“哎,给你!”
秦诗曼的工作室在东三环一栋老厂房改的loft里,层高六米,满墙都是图纸和模型。陆骁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暖黄的台灯亮着。
她就坐在那圈光里,米色薄毛衣,头发随便挽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图纸,一动不动。
陆骁走过去,低头一看。
图纸上画的是个汽车造型的侧视图,线条流畅漂亮,可边角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随手画的涂鸦...一只叼着烟的男人的侧脸,画了满满一页,有正脸的、侧脸的、皱眉的、笑的,最后一张旁边还写了俩小字:讨厌。
陆骁的喉结滚了一下。
“看什么呢?”他伸手把那张纸抽过来,“哟,这谁啊,长得还挺帅。”
秦诗曼像被烫着了,一把抢回去,耳根红透了:“还给我!”
“不给。”陆骁举高了,“画我干嘛?想我了就直说,我又不会笑你。”
“我才没有...”
“嘴硬。”陆骁把纸塞进自己兜里,顺手把她那杯凉茶端走,“这茶能喝吗?凉透了还端着,你这是要冻死自己的胃然后讹我医药费?”
秦诗曼没接他的贫,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陆骁。”
“嗯。”
“我怕。”
就这一个字,陆骁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难得没插科打诨。
“怕什么?”
“怕追不上。”秦诗曼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空气,“你看你身边都是什么人...苏总是鼎盛的董事长,悦涵掌着几千亿的盘子,冰清是刑侦支队长,随手一个案子就是二十年悬案。她们往你身边一站,聊的是产业、资本、大案子。我呢?我只会画图纸。”
“然后呢?”
“然后你每天在干什么我都插不上话。”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跟人谈判,我听不懂;你调人布控,我帮不上忙;你一句‘黑潮会’,我连查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我很怕……怕哪天你回头一看,发现我还在原地,就懒得等了。”
屋里安静了半晌。
陆骁忽然站起来:“走。”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