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半……楚队长带人去的，那位总工已经救出来了。现在网上都在传，记者堵在公司门口，警方说……说证据已经锁死了。”
老罗兰的手指在平板上收紧，指节泛白。
“罗少呢？”
“他……他在楼下车里。”
“叫他滚上来。”
罗兰上楼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一边走一边理袖口：“爸，我跟你讲，这事儿办得漂亮，鼎盛那边的开标会现在被迫延……”
“啪！”
一只茶杯砸在他脚边，碎瓷片溅上他的裤脚。罗兰的笑僵在脸上。
“爸？”
老罗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
“你……你……”他指着自己的儿子，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枝，“我罗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坑过人，压过价，这些我都认。可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绑票？！”
罗兰愣了两秒，随即梗着脖子：“我这是为了罗家！鼎盛不倒，我们吃什么？”
“为了罗家……”老罗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难看至极，“你是为了你自己那点脸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一软。
“罗董！”
茶室里乱成一锅粥。老罗兰倒下去时撞翻了茶海，滚水泼了一地。小赵扑过去扶，被烫得嗷一声叫，还是死死抱着人不撒手。
急救车十三分钟到。医生说，急性心梗前兆，血压飙到一百九，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下午两点，陆骁靠在总裁办门口的墙上抽烟，烟灰缸是秦诗曼上次顺手给他买的，白瓷的，上面印着一只傻乎乎的猫。
老鬼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一张脸挤进屏幕：“骁哥，料齐了。那五十万不是罗兰自己拍脑门想出来的，钱从境外一家贸易公司走，中间倒了两手，最后那层壳上挂的标记……你猜是谁？”
“黑潮会。”陆骁吐出一口烟。
“……你能不能别抢答，我这成就感很脆弱的。”
“回头给你发张奖状。”陆骁把烟摁了，“小唐在不在？”
旁边工位上，唐宁端着咖啡站起来：“陆部长，我在。”
“去花店订个果篮。”陆骁从兜里摸出张纸拍在桌上，“卡片照这张抄，一个字不许改。”
纸上写着两行字：
祝罗老先生早日康复。
另：刑事立案告知书已送达，请注意查收。
唐宁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这……这样发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陆骁笑得人畜无害，“看望病人嘛，总得让人家知道病情，不然怎么配合治疗。”
唐宁默默把纸折起来，指尖在纸边蹭了两下...那是她准备去按录音笔的动作，硬生生改成了理袖口。
医院那边，韩小龙蹲在VIp病区的安全出口，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被巡逻护士抓了个正着。
“你干嘛的？”
“我……我探望病人。”
“探望谁？”
“探望……我自己。我胸闷。”
护士白了他一眼走了。韩小龙刚松口气，一扭头，看见楚冰清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
“楚、楚队……”
“胸闷？”楚冰清挑眉，“我看你是皮痒。”
傍晚，罗家的海外家族群炸了锅。
长老会连夜开了视频会，屏幕分成六块。二叔罗崇山打头，脸沉得能拧出水：“老三，你那个儿子，是把罗家往火坑里推。”
三姑罗佩兰更直接：“联名决议我们已经签了，废掉罗兰的继承权，停掉他在公司的一切职务。你要是舍不得，那就连你一起停。”
老罗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按你们说的办。”
决议发出来的时候，罗兰正在会所里灌酒。
手机一条接一条地响。
未婚妻艾米：我们的婚约取消吧，我爸说不能跟一个有案底的人家绑在一起。
跟了他八年的助理：罗少，辞职信发您邮箱了，工资我不要了。
律师：抱歉罗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信用卡刷不出，司机不接电话，会所经理过来小声提醒，说这瓶酒是最后一次记在罗家的账上。
罗兰把酒杯砸在地上。
深夜十一点，他缩在会所角落，拨通了一个从没在通讯录里存过的号码。
响了七声，对面接了。
“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你们当初答应我的那些……”罗兰压着嗓子，“我爸快不行了，鼎盛逼得我喘不过气，你们不能不管！”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罗先生，你现在的价值是零。”
“嘟...”
罗兰举着手机愣了足足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挂了。他猛地把手机摔进沙发，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零？我是零？！”
没人回答他。走廊尽头的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正重播着白天的新闻：鼎盛轨交中标，庄老站台，秦诗曼被聘为国家轨交枢纽建设首席设计顾问。
罗兰盯着那张画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抓起茶几上的酒瓶，冲着屏幕砸了过去。
电视应声而碎。
他在满地玻璃碴子里坐下来，笑了，笑得像哭。
老罗兰醒来的时候，床头的心电监护还在滴滴响。
医生前脚交代完“绝对静养”，律师后脚就进来了，压着嗓子说：“罗董，鼎盛的人在门外，等了一个小时。”
“让他们进来。”老罗兰闭着眼，“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趁人之危。”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双黑色高跟鞋，然后是修长的小腿，再往上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裙。林悦涵走到床边，微微点头，笑得很客气：“罗老先生，打扰了。我姓林，鼎盛资管。”
她身后跟着陆骁，两手空空，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看见床头柜上的果篮，顺手拿了个橘子，剥开就吃。
老罗兰盯着他：“这位是……”
“保安。”陆骁嚼着橘子，“负责看门，顺便看看热闹。”
林悦涵把平板放到床上小桌上，调出第一页。
“时间不多，我直说。罗氏轨交在华夏境内的核心资产包，我们买。”
老罗兰冷笑：“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那我们先聊另一件事。”林悦涵头也没抬，“绑架案受害人的刑事附带民事索赔，明天上午递交；罗氏在华夏的六款产品涉嫌侵犯鼎盛三项专利，材料已经公证；另外，贵司去年出口到东南亚的那批减震件，申报品名和实际不符。”
她抬眼，笑了一下：“三件事加起来，您的工厂大概会被封到明年春天。到时候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是还有没有东西可卖。”
老罗兰的手在被子上抖了一下。
“说吧，你们出多少。”
“先说我们买什么。”林悦涵翻页，“三家工厂，两条整车试验线，二百一十七项专利的全球权属，其中五十二项核心专利须一并转让，不得保留任何许可回授；轨交智控软件全部着作权；研发团队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单，人随资产走，劳动关系平移，竞业限制单独签。”
“人也要？”老罗兰瞪眼。
“人不要，我们买的是图纸吗？”林悦涵不紧不慢，“另外，团队过去之后薪资上浮百分之十五。您也可以拦，我不拦您。”
老罗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定价。”她继续说，“以第三方评估的账面净资产为基础。第一步，扣掉断供违约金与违约赔偿；第二步，扣掉本次案件的民事赔偿预提；第三步，扣掉三家工厂的环保欠账和税务补缴；第四步，扣掉员工安置与经济补偿...这部分鼎盛会全额承担，但要从价款里出。”
她每说一句，手指就在屏幕上点一下，那串数字就往下掉一截。
老罗兰眼珠子都红了。
“四步扣完，剩三成。”
“三成？！”老罗兰猛地坐起来，监护仪的滴滴声瞬间变快，“你这是抢！”
“您可以不卖。”林悦涵合上平板，语气依旧客气，“那就走诉讼。诉讼期间资产冻结，工厂停工，团队自己会找下家。等两年后判下来，那三成还剩多少我算不准，但肯定比现在少。”
“付款方式呢？”律师硬着头皮问。
“首付两成。余款八年分期。”林悦涵说，“分期与三项条件挂钩：无新增诉讼、无专利瑕疵、无未披露担保。任何一条触发，尾款自动清零，转为违约金。”
律师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
“等于我们只买干净的资产。”林悦涵点头，“陈述与保证条款在附录三，罗老先生个人连带担保，期限十年。交割后发现任何未披露债务，一赔三。”
老罗兰的嘴唇哆嗦起来。
“管辖？”
“华夏法院，适用华夏法律。”林悦涵微笑，“您放心，我们在您家门口也没少打官司，规矩很熟。”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老罗兰盯着天花板，好半天，嘶哑着嗓子问：“你们……谁说了算？”
一直靠在窗边吃橘子的陆骁把橘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说了算。”他翘着嘴角，“我说话她听不听，得看我哄不哄得住。所以老爷子，你别看我，看她。”
老罗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