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没听见？立刻推去拍片子，回来我亲自做截肢手术。”
陈志伟站到手术台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止血钳，不耐烦地敲击着不锈钢托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如果不做ct确认骨骼碎裂程度，谁敢动刀？
出了医疗事故谁又负责？还不是我替你们扛着。
现在的年轻人，仗着学了两天中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陈志伟把止血钳扔回盘子里，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几个实习医生唯唯诺诺地点头，就要上前按住秦烈准备推去做术前准备。
“啪！”
一本厚重的金属病历夹重重拍在陈志伟面前的不锈钢推车上，震得上面的止血钳跟着乱颤。
李秀梅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拨开挡在前面的实习生。
她没看陈志伟，径直走到手术台尾端。
“截肢？陈主任这把刀，切肉倒是利索，保腿是一点本事没有。”李秀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伸出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秦烈那只青紫肿胀的脚背上。
指尖下的皮肤冰凉刺骨，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陈志伟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李秀梅！你一个搞中医的懂什么外科急救？你这是在拿首长的命开玩笑！”
李秀梅恍若未闻，手指顺着秦烈的脚踝向上游走，
在足背动脉的位置停住，指尖轻轻下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没有搏动。
完全摸不到脉搏。
“足背动脉搏动消失，远端皮温冰凉，指甲床苍白无血色。”李秀梅猛地抬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陈志伟的眼里。
“这是严重的骨折断端移位，死死压迫住了腘动脉！
血管闭塞导致供血中断，等你那慢吞吞的ct结果出来，这条腿早就因为缺血性坏死彻底废了！”
李秀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陈志伟，你想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当个废人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志伟脸上。
刚才还叫嚣着要截肢的陈志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也是医生，当然知道动脉压迫的后果，
只是刚才被秦烈打了一巴掌，心里有气，只想快点结束这台手术，根本没细查。
周围的护士和实习生看陈志伟的眼神变了。
李秀梅没空欣赏陈志伟那张红白交错的脸。
她低下头，目光继续落在秦烈那条伤腿上。
而旁边的陈志伟被李秀梅一语道破关键，恼羞成怒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懂什么！”陈志伟强撑着架子，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这是规矩，没有影像学依据，盲目复位只会加重损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秀梅不再理会他，低下头，双手按在秦烈的小腿上。
掌心下的肌肉在痉挛。
那是身体在本能地对抗剧痛。
李秀梅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她太清楚秦烈的旧伤了。
三年前在大兴安岭，她曾无数次抚摸过这些伤疤，知道每一块骨头的位置，也知道这个男人有多能忍。
但这次不一样。
肌肉因为剧痛和长时间的缺血，正处于严重的痉挛状态，僵硬得像块铁板。
如果不马上复位，就算接通了血管，坏死的肌肉也会释放大量毒素，到时候真的神仙难救。
常规的牵引手法根本拉不开这种程度的肌肉痉挛。
李秀梅深吸一口气，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所有人退后。”她沉声命令。
护士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秀梅左手握住秦烈的脚踝，右手抵住他膝盖下方的断骨处。
她要用巧劲。
借力打力，在不使用麻醉的情况下，强行把错位的骨头推回去。这需要极大的手劲，更需要对人体骨骼结构了如指掌。
“秦烈，忍着点。”
李秀梅低语了一句，手上猛地发力。
“呃——！”
剧痛瞬间炸开。
原本处于昏迷边缘的秦烈，身体猛地绷紧，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瞬间冲破了大脑的保护机制。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赤红的血色。
视野模糊，光影晃动。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腿。
那种被掌控、被威胁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是他被家族抛弃、被顾清禾背叛、以为李秀梅也为了钱离开他的那个夜晚。
“滚！”
秦烈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腰腹猛地发力，上半身竟然硬生生从手术台上弹了起来。
李秀梅还没来得及撤手，一只滚烫的大手就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扣住了她的手腕。
“咔！”
李秀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烈的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深深嵌入她手腕内侧娇嫩的皮肉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放手！秦烈！是我！”李秀梅试图唤醒他。
但秦烈根本听不见。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模糊的脸，鼻尖萦绕着那股让他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药香味。
是她。
那个狠心的女人。
那个拿了他的钱，留下一封信就跑了的女人。
秦烈借着抓她手腕的力道，将那张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凑到李秀梅耳边。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治好我……”
秦烈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偏执：
“或者杀了我。
李秀梅，当初你的命是老子从雪窝里捡回来的……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热气喷洒在李秀梅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手腕上的剧痛提醒着她，这个男人是真的恨她，也是真的不想放开她。
哪怕神志不清，哪怕疼得死去活来，他的潜意识里依然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她，别让她再跑了。
李秀梅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猩红眸子，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厉害。
这傻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算账。
“想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