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不远处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下,此刻正烟雾缭绕,烧着黄纸。
平日里在村里游手好闲的神棍孙鬼手,正穿着道袍,手里挥舞着一把桃木剑,围着老槐树疯癫地转圈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嗓门扯得极大,生怕山神听不见似的。
而在他脚边的雪地里,跪着一个满脸憔悴的妇人,正是住在山脚下村里的张大婶。
张大婶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显然是一路从山下艰难地背上来的,累得气喘吁吁,棉袄都被汗水浸透了。
那孩子叫二蛋,平时壮得像头小牛犊。
此刻却软塌塌地趴在张大婶背上,脸白得像纸,满头大汗,疼得直哼哼,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大仙……到了……我们到了……”张大婶带着哭腔,对着孙鬼手磕头,“求您快救救二蛋吧,他疼得都要晕过去了。”
孙鬼手猛地一跺脚,桃木剑直指老槐树,大声喝斥道:
“噤声!莫要惊扰了神灵!这棵老槐树是山神的门脸,是这山上灵气最重的地方!这孩子是在后山撞了山煞,必须得背到这上面来,在离山神最近的地方做法,才能把那邪祟镇住!”
原来是为了这个。
李秀梅看着这一幕,心头火起。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不送医院,竟然被忽悠着背着爬了这么久的山路来跳大神?
孙鬼手眯着三角眼,围着孩子转了两圈。他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在孩子脑门上点了一下。
孙鬼手一惊一乍地喊道。
“这孩子昨天是不是去后山了?那是惹了山神爷爷不高兴,怪罪下来了!”
张大婶吓得六神无主,只会磕头:“大仙,那咋办啊?”
“莫慌。”
孙鬼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用唾沫沾了沾,贴在桃木剑上。
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跺脚。喝了一口烧酒,对着桃木剑上的黄纸喷去。
呼的一声。
火苗窜起半米高。
围观的村民吓得往后缩,眼神里却透着敬畏。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香灰。又从地上的雪窝里捧了一捧混着泥土的脏雪。
一股脑塞进一个破碗里。手指在碗里搅合了两下,把那碗黑水搅得浑浊不堪。
“快!把这符水灌下去!把肚子里的煞气冲出来就好了!”
孙鬼手端着碗,就要往虎头嘴里灌。
二蛋疼得蜷缩成一只虾米,嘴里微弱地喊着:“娘……疼……不喝……”
“按住他!良药苦口!”孙鬼手瞪着眼呵斥。
“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张大婶急得去捏孩子的腮帮子。
就在那碗黑水马上要倒进孩子嘴里的时候。
一只白皙的手横空伸出。
啪!
粗瓷碗被狠狠打翻在地。黑水溅了一地,那股子怪味在空气里散开。
全场死寂。
孙鬼手愣住。张大婶傻眼了。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突然冲进来的人。
李秀梅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冷得吓人。她身后,秦烈像座大山一样立着,手里提着双管猎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不敢直视。
“你干什么!你把神水打翻了!”孙鬼手回过神,气得跳脚,指着李秀梅的鼻子骂,“你这个扫把星!你是想害死这孩子吗!”
张大婶也反应过来,哭着要去捡地上的瓷片:“我的神水啊……二蛋有救了的……”
“那不是神水,那是催命符!”
李秀梅一把拉住张大婶,她蹲下身,不管二蛋的挣扎,伸手按在孩子的右下腹麦氏点上。
手指刚触碰到皮肤。
“啊——!”
二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腹部肌肉硬得像块木板。
反跳痛。腹肌紧张。
典型的急性阑尾炎,而且已经化脓了,随时可能穿孔。
李秀梅站起身,盯着孙鬼手:“孩子得的是急性肠痈,肠子都要烂穿了!你给他喝香灰水,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村民们一片哗然。
肠子烂了?
这听着比撞煞气还吓人。
孙鬼手见村民动摇,心里发慌。他在村里行骗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点把戏,要是被个黄毛丫头拆穿了,以后还怎么混?
他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喊道:“放屁!你个外来的丫头片子懂什么!我看你就是被厉鬼附身了,专门来害人的!乡亲们,把她赶出去!不然厉鬼要祸害全村了!”
几个平日里跟孙鬼手混得熟的二流子,听了这话,抄起扁担就要往上冲。
李秀梅没动。也没看那些人,她知道身后有人。
秦烈往前跨了一步。
他单手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刺,随手往旁边一甩。
咄!
军刺扎进旁边的老榆树干上,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那几个二流子瞬间刹住了车,脚底板直冒凉气。
秦烈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谁动,谁死。”
四个字。没有废话。
那几个二流子手里的扁担都在抖,谁也不敢再往前凑半步。
孙鬼手吓得往后退,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的黄布大褂都歪了。
李秀梅没理会这场闹剧,她迅速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银针。
刷刷几下。银针扎进二蛋的足三里、阑尾穴。
原本疼得满地打滚的孩子,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虽然还在哼哼,但不再抽搐。
这一手,比什么跳大神都管用。
村民们的眼睛发直。
“神了……真神了……”
“这丫头会医术啊!”
张大婶看着儿子不闹了,扑通一声跪在李秀梅面前:
“大妹子……不,神医!救救二蛋!求你救救二蛋!”
“起来。”李秀梅扶起张大婶,转头看向秦烈,“备车,去县医院,必须马上手术。”
秦烈二话不说,转身去拉驴车。他动作极快,把驴套好,又铺了层厚草垫子,把二蛋抱上去。
李秀梅跳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孙鬼手。
“人命关天,你那点骗术,留着骗鬼吧。”
驴车扬长而去。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村民,和脸红脖子粗的孙鬼手。
孙鬼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村民们怀疑的目光,他咬着牙,一口黄牙都要咬碎。
“走着瞧!那是回光返照!那孩子死定了!死定了!”他还在嘴硬,可声音里透着股心虚。
……
县医院。
手术室的灯亮了两个小时。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头大汗。
“谁送来的?再晚半个小时,阑尾穿孔引起腹膜炎,神仙也救不回来。”
张大婶腿一软,瘫在长椅上,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娘差点害了你啊……”
医生看着李秀梅:“刚才那几针封穴是你扎的?有点门道,减慢了破裂的风险,并且止痛止得好,不然这孩子在路上就得疼死。”
李秀梅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
秦烈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李秀梅。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疲惫。
这个女人,总能给他惊喜。
刚才在院子里,她面对那么多指责和威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股子劲儿,比男人还硬。
秦烈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跳得有点快。他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揉碎。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二蛋得救的消息传遍了全村。
张大婶逢人就夸李秀梅是活菩萨,说孙鬼手是个害人精。
孙鬼手家的大门紧闭着。
但他没睡。屋里没点灯。
孙鬼手坐在炕沿上,听着外面的议论声,那张老脸在黑暗中扭曲成一团。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以后这村里,谁还找他看病?谁还买他的符水?
那个李秀梅,还有那个秦烈。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孙鬼手站起来,从床底下的破箱子里翻出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推开后门,猫着腰钻进了夜色里。
月亮被乌云遮住。风刮得树枝乱晃,像无数只鬼手在挥舞。
孙鬼手顺着墙根,摸到了村中央的那口甜水井旁。
全村人都喝这口井里的水。他左右看了看。
没人。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孙鬼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手指颤抖着解开绳扣。
“不让我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孙鬼手咧开嘴,无声地笑。那笑容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举起油纸包,对着井口。
突然有什么从草丛里跑过去,吓得他匆匆胡乱抓起一把,手一甩。一坨落进井水里很快下沉。
“喵~”
“哪来的死野猫子”
孙鬼手只觉后背汗湿,骂骂咧咧地把油纸包揉成一团,快速塞进裤兜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秦烈家的木屋里。 李秀梅刚洗完脸,正准备上炕。
“秀梅。”秦烈突然叫住她。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
“水缸里的水没了,我去打点水。”
李秀梅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秦烈提着两个超大号的铁皮桶,推门出去坐上了驴车。
平常会用雪烧成水,自从李秀梅来了后秦烈都会去提水回来续大缸里。
他走的方向,正是村中那口甜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