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热气腾腾的水流顺着脖颈滑下,冲刷着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李秀梅闭着眼,仰头迎向莲蓬头,舒服的忍不住叹息一声。
温热的水珠带走了积攒在骨头缝里的寒气与乏累。
没有刺骨的西北风,也不用再像以前在老家那样,费劲巴拉地劈柴生火,守着灶台一壶壶地烧水兑温。
尤其冬天洗澡,冷的直哆嗦只能蹲着洗,一瓢子一瓢子舀水,省着淋。
在这里,只要轻轻一拧水龙头,滚烫的热水便源源不断地涌出,
不用担心洗到一半水温骤降,更不用为了省那一把柴火而草草了事。
心里忍不住的感慨:人还是得赚钱宠自己,过好日子。
她关掉阀门,扯过架子上干燥柔软的毛巾擦拭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在城里养了半个月,透出了原本的白净光泽。
李秀梅换上干净的棉布衬衣,推门而出。
这不,院子里,一辆八成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就停在墙角。
黑色的烤漆在夕阳下泛着亮光,车把手上还挂着个锃亮的新铃铛。
这是她白天刚从修车铺淘来的二手货,花了六十块钱,外加两张工业券。
虽然是二手的,但这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件儿”,骑出去别提有多气派。
李秀梅走过去,爱惜地拍了拍车座,心里忍下肉疼。
她得习惯舍得对自己好。
有了这铁马,以后去药材公司上班,能省下一大半的脚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秀梅骑上车,脚下生风。车轮碾过胡同里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今天的心情极好,嘴里忍不住哼起了轻快的小调,那双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晨光正好,洒在路边那些黄色红色的野花上,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她微微仰头眯着眼,狠狠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轻快地穿梭在街道上。
此时路上通行的也大多是骑着自行车的人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在这热闹喧腾的市井烟火气中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到处都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头。
到了药材公司分拣车间,一股浓郁混杂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往常闻着这股味道,李秀梅只觉得心里踏实,那是过日子的奔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今天,刚一脚跨进门槛,那股子生当归混合着陈年甘草的土腥气,直愣愣地往鼻孔里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李秀梅捂着嘴,猛地弯下腰,干哕了一声。
旁边的刘大姐正把一捆黄芪往台子上搬,见状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趣:
“哟,小李这是咋了?才来几天就闻不得这药味儿了?这可是城里人的娇气病。”
李秀梅直起腰,拍了拍胸口顺气,脸色有些发白。
她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军用水壶灌了一口凉白开,压下喉咙口那股子酸意:
“刘姐别拿我开涮,昨晚贪凉,多吃了一块井拔凉的西瓜,估计是伤了胃气。”
“年轻就是不晓得忌口。”刘大姐摇摇头,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分拣药材。
李秀梅坐回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切刀,机械地处理着面前的药材。
那股子恶心劲儿虽然压下去了,可人却乏得厉害。眼皮子像是坠了铅块,怎么抬都费劲。
她强撑着精神,生怕手一抖,把好好的药材给切坏了,那是得扣工分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饭点。
食堂里人声鼎沸,铝饭盒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秀梅排在队伍后面,看着窗口大盆里盛着的红烧肉。
那肉切得方方正正,肥肉颤巍巍的,油光红亮,是这年头顶好的油水。
要是搁在半个月前,刚从山里出来那会儿,她能一口气吃两块不带喘气的,还得拿馒头把油汤蘸干净。
可现在,看着那层浮在汤面上的大油花,她只觉得嗓子眼发紧,胃里那股子酸水又开始往上冒。
“李同志,来份红烧肉不?今儿大师傅手抖,给的量足。”打饭的师傅举着大铁勺问。
李秀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
“不……不用了。师傅,给我来份熬白菜,再要三个棒子面窝头。”
“只要素的?这干体力活肚里没油水哪行。”大师傅嘟囔了一句,还是给她盛了满满一勺白菜汤。
李秀梅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盯着面前黄澄澄的窝头,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调料台前。
拿起醋瓶子,咕咚咕咚往盖子里倒了小半碟子陈醋。
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一飘出来,她才觉得活过来了。
掰下一块窝头,在醋碟里狠狠蘸了一下,吸饱了醋汁的窝头送进嘴里。
酸。
真酸。
可这酸味一过喉咙,原本翻腾的胃瞬间老实了。
李秀梅眯着眼,一口气连吃了三个蘸醋窝头,连那份清汤寡水的熬白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上工,日头偏西,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在分拣台上。
李秀梅手里拿着一株成色极好的野生石斛,眼皮子却在打架。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眼前金星乱冒。
手一松,那株值不少钱的石斛顺着指尖滑落,差点掉进旁边的废料筐里。
“哎!小心!”
一只大手横插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株药草。
老杜站在她身后,对手里的草药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她明显犯困的样子。把药草放回台子上:
“小李啊,这晚上是去做贼了,还是去倒腾紧俏货了?”
李秀梅站起身,锤了锤酸胀的后腰。
“杜科长,您这可是冤枉人。投机倒把的事儿我可不敢干,这腰倒是快断了。”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抱怨。
老杜笑了笑,没再多问,背着手走了。
李秀梅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这身子,确实太容易乏了。
捧着搪瓷缸子喝水醒醒神,热气熏着眼睛,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自己这身子骨一向结实,在山里背着几十斤药材跑都不带喘的,
怎么进城享福了,反倒成了林黛玉?
可能是这阵子为了转正太拼了吧。
下了班,李秀梅骑着那辆“飞鸽”往家赶。
平时觉得轻快的脚蹬子,今天踩起来却像是挂了千斤坠。
推开院门,一股饭菜香飘了出来。
阿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李秀梅推车进来,脸色蜡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秀梅,这是咋了?脸肿成这样。”
她伸手接过车把,目光落在李秀梅的脚踝上。
原本纤细的脚脖子,这会儿鼓鼓囊囊的,解放鞋的鞋帮子勒出了一道红印。
“没事,可能是忙了一天累的。”李秀梅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
她走到藤椅旁,身子一软,直接瘫了进去,连抬手洗脸的力气都没了。
阿楠没说话,转身进屋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拧干了毛巾,轻轻给李秀梅擦脸。
正屋里,张淑琴坐在灯下纳鞋底。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手里拿着锥子,眼神却透过窗户,
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瘫在椅子上的女儿。
目光在李秀梅那平坦的小腹上转了两圈,又看了看那浮肿的脚脖子。
张淑琴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随后又化作了更深的忧虑。
晚饭桌上。
张淑琴特意炒了一大盘酸辣土豆丝。
辣椒放得不多,醋却是倒了半瓶子。
那股子酸呛味一上桌,李雨霞、虎子和阿楠都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只有李秀梅,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也不嫌酸,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最后甚至端起盘子,把那酸汤倒进碗里拌饭,唏哩呼噜吃了一大碗。
张淑琴捧着饭碗,一口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到女儿把最后一口酸汤饭咽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张淑琴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有了底。
夜深了。
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东屋里,李秀梅早就累得睡熟了。
西屋的灯却还亮着。
张淑琴跪在炕上,打开了那个红漆斑驳的木箱子。
她在箱底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软白棉布。
这是当年生李秀梅时孩他爹买的,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棉布摊在炕上,拿起剪刀,“嘶啦”一声,
布料裂开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淑琴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把棉布撕成巴掌宽的长条,预备着做褯子。
以前带大雨霞和秀梅的时候,这种活计她闭着眼都能做。可如今,手却有些抖。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扭头瞅向窗外黑魆魆的夜色。
那个方向好巧不巧,正是城里头的方向,也是秦烈待的地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