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气笑了。
她把手里的银针往弯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烈，你几岁了？”李秀梅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断了？还是陆医生水里给你下毒了？”
秦烈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手疼。”他举起左手，那是昨天为了抓她，被门框磕青的一块，“没力气。”
这借口找得拙劣至极。
但他就是这么无赖地看着她，一副“你不倒我就渴死”的架势。
李秀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病人计较。
她一把夺过陆晨手里的杯子，动作粗鲁地塞进秦烈手里，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
“喝！”
秦烈握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那是她刚才握过的地方。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还要擦汗。”秦烈放下杯子，得寸进尺。
他额头上又冒出来一层明显的虚汗，那是疼出来的。
李秀梅刚要发作，陆晨又拿起了毛巾：“李医生忙着针灸，我来帮你擦……”
“别碰我。”秦烈声音骤冷，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那股子煞气吓得陆晨后退半步。
秦烈盯着李秀梅，语气里带着股子执拗：“我有洁癖，别人碰我恶心。”
李秀梅：“……”
在大兴安岭那会儿，那时候正闹了场疫病，
李秀梅怕家里人也被传染上，特意给全家人泡药澡。
她时不时会给一米半高、直径一米的超大木桶里整满热水，加入她放的药草。
大家得先用盆里的水搓完澡、把身上洗干净后，再进大桶里泡十几分钟，
条件有限又是一家最亲密的人，一大家子就共用这一个超大木桶里的水，
嫌脏？若是谁被传染了，搞不好就是全家被一锅端，总比整出人命强。
按着虎子、李秀梅、阿楠、李雨霞、母亲这样的顺序轮着泡，倒也有条不紊。
只是每次轮到秦烈，都是最后一个泡进去的，水已经不那么热乎，可也没见他嫌弃过谁。
这会儿装什么娇贵大少爷。
但她看出来了，这男人就是在针对陆晨。
为了不让陆晨难堪，也为了赶紧结束这场折磨，李秀梅抓起毛巾，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行了。”李秀梅把毛巾一扔，手里的银针毫不客气地扎在了秦烈的太冲穴上。
“秦首长火气这么大，看来得泻泻火。”
秦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笑得一脸满足。
“媳妇儿，你果然还是心疼我。”
李秀梅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快速施完针，转身走到桌边，刷刷几笔写好一张单子。
“痛觉封住了，药也换了。”
李秀梅把单子撕下来，走过来拍在秦烈床头柜上。
“这是转科单。”李秀梅退后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你的腿骨伤势严重，中医科设备不够，我已经联系了骨科，
待会儿就有人来推你过去。以后你的主治医是陈主任，别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刺啦——”
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
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李秀梅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头。
只见秦烈手里捏着那张转科单，已经撕成了两半。
他松开手，碎纸片飘飘扬扬落在被单上。
“我不去。”秦烈靠在床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无赖和霸道，
“我就住这儿。”
“秦烈！”李秀梅火气上来了，
“这是医院，不是你家炕头！由不得你胡闹！”
“我是病人。”秦烈指了指自己的腿，
“腿是你救回来的，我不信别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李秀梅，看向门口。
那里，院长正陪着几个穿军装的领导匆匆赶来。
“院长。”秦烈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伤，只让李医生治。换了别人，这腿废了算谁的？”
院长一进门就听到这话，吓得脑门冒汗。
他看了看秦烈肩上的军衔，又看了看旁边几位首长严肃的脸色。
这可是战斗英雄，是上面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院长擦了擦汗，转头看向李秀梅，一脸赔笑，
“李医生啊，既然首长信任你，这就是对咱们中医科最大的肯定嘛！
你就辛苦辛苦，接下这个重担！”
“院长，我……”李秀梅想拒绝。
“这是政治任务！”院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地说，
“秦家的背景你不知道？得罪了他，咱们医院今年的评优都得泡汤！
李秀梅同志，要有大局观！”
李秀梅看着院长那副求爷爷告奶奶的表情。
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一脸得逞笑意的男人。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行。”李秀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治。”
她狠狠瞪了秦烈一眼，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拿针扎死这个混蛋。
回到办公室，李秀梅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气死我了！”
她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才把心口那团火压下去。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秀梅转头。
只见办公桌下面的空档里，蹲着三个小萝卜头。
虎子正搂着平平和安安，三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妈妈……”
平平从虎子怀里钻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李秀梅跟前。
小家伙仰着脸，那双酷似秦烈的眼睛里包着两泡泪，要掉不掉的，看着可怜极了。
他伸出两只空落落的小手，抓着李秀梅的裤腿。
“怎么了？”李秀梅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柔声问道。
平平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妈妈，那个坏叔叔……他为什么不把枪还给我？”
李秀梅心头一酸，蹲着朝平平的方向挪了两步，伸手，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
“那是爸爸留给我的……”平平把小脸埋在李秀梅颈窝里，眼泪把她的衣领都打湿了，
“虎子哥哥说，那是爸爸亲手刻的……坏叔叔为什么要抢走？
而且妈妈，那个叔叔抢走枪的时候……他好像快要哭了。”
“他是不是认识爸爸？不然……不然他为什么也那么宝贝那把枪？”
平平的小手紧紧抓着李秀梅的袖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敏锐。
李秀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孩子，太聪明了，简直是个猴儿精，
连她这点道行，怕是都快糊弄不住这小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