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这所幼儿园年久失修,那原本刷着红漆的木栏杆早就被虫蛀空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撞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安安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漂亮哥哥,身体撞断了栏杆,整个人向后翻去。
他没有尖叫,只是在坠落的一瞬间,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砰!”
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
二楼的空气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啊——!死人啦!流血啦!”
沈昭静静地躺在一楼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那件雪白的衬衫,触目惊心。
他紧闭着双眼,已经晕死过去。
冯军军站在断裂的栏杆边,看着下面那一滩血,那张嚣张跋扈的胖脸终于白了,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闯祸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传来。
教导主任王桂芳,也就是那个收了顾清禾好处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到眼前的惨状,她先是瞳孔一缩,随即看到了吓傻了的冯军军。
那是冯干事的孙子,是顾医生交代要“关照”的人。
王桂芳那双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人,而是猛地转头,指着还在拼命挣扎的平平,尖声叫道:
“天哪!杀人啦!快来人啊!这个叫秦默的小孩把人推下楼啦!”
“不是!不是哥哥!”安安哭着大喊,“是冯军军!是军军推的!”
“闭嘴!你这个撒谎精!”王桂芳冲过来,一把扯过安安,那长指甲狠狠掐进安安嫩生生的肉里,疼得安安直掉眼泪。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按住平平的三个男孩中,有一个因为好奇,偷偷捡起地上的水壶喝了一口里面剩下的“甜花茶”。
这孩子平时就对山楂过敏,再加上极度的惊恐和紧张,突然间——
“呕——”
那男孩双眼上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
这本来是个意外,但在王桂芳眼里,这简直是递到手里的刀子。
她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指着地上的男孩,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看啊!大家都看到了!这水里有毒!这对兄妹不仅推人下楼,还下毒害同学!”
王桂芳一把抱住吓傻了的冯军军,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用那种恶毒至极的眼神盯着平平和安安,大声吼道:
“报警!马上报警!这就是两个小杀人犯!必须把他们抓起来!”
平平停止了挣扎。
他看着楼下满身是血的沈昭,看着口吐白沫的同学,再看着颠倒黑白的老师和那一脸恶毒的冯军军。
这个三岁的孩子,第一次见识到了成人世界的肮脏与残酷。
他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那双像极了秦烈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怒火。
那是狼崽子被逼到绝境时,才会露出的凶光。
“我没推人。”平平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但我记住了。今天你们做的每一件事,等我长大了都会让你们还回来。”
平平那稚嫩却透着彻骨寒意的誓言,仿佛还回荡在充满甜茶味儿的空气里。
然而,镜头一转,与幼儿园那边的惊心动魄截然不同,
秦家大院,阳光透过秦家餐厅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红木长桌上,照亮了那碗熬得米油金黄的小米粥。
秦震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调羹停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是睡到自然醒,而不是被凌晨三四点那仿佛有人拿着电钻在脑子里搅动的剧痛疼醒。
没有耳鸣,没有眼眶欲裂的酸胀,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竟然松快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觉得空气里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都变得格外清新。
“老秦,怎么了?是不合胃口?”林婉仪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丈夫的脸色,手里捏着银筷子,大气都不敢喘。
“香。”秦震山把调羹送进嘴里,咽下那口温热的米粥,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威严和戾气的老眼,此刻竟然亮得惊人,
“这米粥,真香啊。”
林婉仪愣住了。这米还是特供的那个米,做法也没变,变的是人。
秦震山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了正在旁边沙发上整理药箱的李秀梅身上。
昨晚他只当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甚至是儿子找来气他的村姑。
可现在,在他眼里,这哪里是什么村姑?
这分明是一块稀世罕见的“活宝”,是他秦震山晚年能睡个安稳觉的唯一指望!
只要能治好这要命的头疼,别说她是乡下来的,
就算她是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劳改犯,亦或是路边讨饭的叫花子,
他秦震山也得把人好好给供起来!
这种对健康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所谓的门第偏见。
“李大夫。”秦震山放下了碗筷,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几分平辈论交的郑重,
“昨晚睡得可还习惯?”
李秀梅手里动作没停,抽出帆布包,利索地扣上药箱的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巴结,
只是公事公办地指了指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和那叠票证。
“床挺软,谢秦首长款待。”李秀梅把信封和厚厚的票证,一股脑揣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顺手拍了拍,动作坦荡又直接,
“钱货两讫,昨晚的诊金和票我都收了。
既然您今早没头疼,那说明我的针法没问题。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吃饭,我就不留了。”
没有客套,没有趁机提要求,拿钱走人,干脆利落。
林婉仪在旁边看得眉头直皱,刚想开口训斥这丫头不懂规矩,却见秦震山竟然站了起来。
“备车。”秦震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随后拿过手边的紫檀木拐杖,竟然绕过餐桌,走到了李秀梅身边,
“我送你出去。”
“哐当!”
林婉仪手里的银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