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拿大浓眉倒竖,眼睛盯着近前的一颗树,仿佛要把那树戳穿,戳烂。
“谁成想,在站台有个戴大檐渔夫帽的男人,推了那一下,差点要了娘俩的命。”
“这人跑的倒是挺快,若是被我抓到......”
听到“戴大檐渔夫帽的男人”这几个字,李秀梅揣在大衣兜里的手指,猝然收紧。
圆润的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里。
她那向来明艳、清冷的桃花眼底,结起了一层寒冰。
戴大檐渔夫帽的男人……
火车站的二楼长廊里,那人看过来的阴狠眼神。
那月台上狠毒的一推,根本就不是冲着王大拿媳妇去的!
分明是想借着人群的骚乱,找机会暗算她李秀梅!
竹妹和那刚出生的毛孩子,纯粹是替她挡了这一遭无妄之灾。
到底是谁......
想害自己?!
李秀梅紧抿着唇,压在睫毛下的戾气翻涌。
敢把脏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不管是哪路妖魔鬼怪,这笔账,她早晚要一刀一刀地,从对方身上剐下来。
深吸了一口夹着雪粒的冷风,将情绪强压进肺腑里。
李秀梅转过身,走了两步,曲起食指,敲了敲吉普车的车窗玻璃。
“小于,把你那本记录采购单的本子,撕张白纸。再借我支笔。”
小于赶紧拉开车门上车,打开驾驶座前面的储物格,抽出一支老旧的钢笔,又撕了一张边缘泛黄的白纸,转身递了出去。
李秀梅接过纸笔。直接走到车前头。
她将大衣前襟裹紧,俯下身,把白纸铺在吉普车温热的引擎盖上。
李秀梅拔下笔帽,用没戴手套的右手,握住笔杆。
笔尖接触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出血伤了根本,医院里的西药消炎止痛管用,但要补足底子,必须靠中药。”
李秀梅一边写字,一边语调平稳地交代。
“我写个温补固本的方子。三十年以上的红参切片,加上当归、黄芪,还有几味固血的草药。”
“县城里的药铺就能抓齐。拿回去用小火熬出浓汁,分三次给她灌下去。不出三天,保准能下地走路。”
最后一笔写完,她在纸张末尾重重点下一个黑点。
李秀梅直起身子,将那张纸折叠好,递到王大拿面前。
王大拿一听这话,眉头立马松开,嘴大大的咧开,紧盯着身前白嫩的小手。
双手掌心向上,极其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白纸。
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近胸口的内衣口袋里。
随后,王大拿在身上摸索了一阵。
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烟壳纸的背面。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几个阿拉伯数字。
他把纸递给李秀梅,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妹子。这上面是县医院一楼,护士站的公用电话。下面那个,是镇上邮电所的专线。”
“我在西南跑单子,这两个地方的话务员都跟我熟。”
“这阵子竹妹还得住着院,你先联系县医院这。”
王大拿声音雄浑,字字掷地有声。
“李大夫在这边要是遇上麻烦,或者需要我去踩盘子带路,随时去打个电话,或者拍加急电报。”
“我王大拿只要还有一口气,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话音刚落,吉普车后座的车窗,又被摇下来一半。
安安顶着个红毛线帽,探出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软糯糯的。
“大拿叔叔,你怎么不留个家里的电话呀?打家里的电话找你,不是更方便吗?”
这话问得王大拿一愣,脸上涨红了几分。
他手在棉大衣上,局促地蹭了两下,粗汉子一时语塞,不知怎么跟小女娃解释,自己四处漂泊、连个安稳落脚点都没有的窘境。
路边一个揣着袖口,看热闹的老头听见这话,吐了口旱烟乐了:
“小丫头片子,还家里的电话?那拉专线的金贵玩意儿,哪是谁家想有就能有的啊?”
旁边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也跟着撇嘴,话里话外,夹枪带棒透着讥讽:
“可不是嘛,童言无忌。这孩子也就是平时听大人瞎吹牛,估计连那电话长啥样、摇把子往哪边转,都不知道呢!”
“哈哈哈哈......”
看热闹的众人,跟着一乐。
有觉得小女娃子可爱的,也有不少,肆无忌惮的在嘲笑。
安安一听,急得小脸通红,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死死扒着车窗沿辩解:
“我没有撒谎!我家就有电话,黑色的,就在桌子上放着!”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顿时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有人甚至拿指头指指点点,权当看个乐子。
李秀梅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她压根不想跟外头这些,不相干的人费口舌掰扯。
她余光扫过王大拿那张,越发黑红的脸,还有他那局促得,不知往哪放的手。
李秀梅没搭理那些人的嘲笑,直接伸手,替安安把帽子的护耳,往下压了压,顺带挡了冷风。
“你大拿叔叔跑的是大货车,成天在道上转悠,家里哪关得住他?”
她语气轻巧,不着痕迹地替王大拿解了围。
“那邮电所和医院的专线,就是他的移动指挥部。咱们遇到急事,这线比家里的还管用。”
坐在驾驶座的小于听见,也侧过身子笑着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