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泥洼不平的土路边。
车头排气管“突突”往外冒着白烟,空气里混着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李秀梅推开车门,脚底踩上冻得梆硬的车辙印。
她反手把驼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直往脖子里灌的冷风。
“嫂子,就是前头那套。”
小于从驾驶室跳下来,朝坡上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李秀梅抬起头。
算了下时间,这离着筒子楼也不远,大概十分钟脚程。
坡地上,立着一座带独立院落的红砖瓦房。
院墙砌得整齐,墙头还用碎玻璃碴子,和着水泥抹了一圈防贼。
窗户全换上了大块的玻璃,透亮。
烟囱里,正往外冒着试烧炕的青烟。
李秀梅隔着木栅栏门往里瞧,院子里一大片开阔的水泥地,角落里压水井的把手,裹着厚厚的防冻草帘子。
她把冻红的双手,揣进大衣兜里,紧绷了半天的肩膀,这会儿悄悄塌了下来。
这地方敞亮,哪怕是在外头看一眼,也比那转身都困难、咳嗽一声,隔壁全听见的筒子楼,强上百倍。
“妈妈,这院子好大。”
安安揪着李秀梅的大衣下摆,小小的身子,往她腿边靠了靠。
小丫头仰着脸,戴着红毛线帽的脑袋,晃了晃。
“里头能跑着玩儿。”
平平站在妹妹旁边,小脸被风吹得红朴朴的,也学着李秀梅的样子,双手插在衣服兜里。
他伸手,把安安晃歪的护耳拉正,仰起头看李秀梅:
“妈,咱们搬到这里,是不是就能接黑虎大哥,来一起住了?”
听到“黑虎”两个字,李秀梅正抬腿,往前走了一步,停住。
那条跟着秦烈从大兴安岭,一路护着他们娘仨的黑虎,早成了家里的一口人。
可这儿是西南军属大院,规矩严。
她不想拿空话哄骗孩子,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刚想开口说再等等看。
“瞧你这话问的。”
小于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他一把抄起平平,架在自己肩膀上掂了掂。
“那黑虎是什么狗?那是挂了号的,也算半个军犬了。”
“首长这次调任,黑虎寄养在连队里,协助做警戒任务。”
小于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冲李秀梅挤了挤眼睛:
“嫂子,等咱们这院子收拾利索了,我就去连队打个条子,把黑虎牵回来。”
“咱们这独门独院的,它就算在院子里撒欢打滚,也碍不着别人的事。”
平平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连挣扎着下地都忘了,两只小手攥着小于的肩章:
“小于叔,你没骗我?”
“叔啥时候骗过你!”小于大笑。
安安也在地上高兴得直蹦,拍着戴着粉手套的小手:
“太好啦!黑虎大哥能陪我抓虫子了!”
李秀梅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漾开。
“行了,房子看准了就行。外头风大,上车。咱们赶紧去县城把零碎家伙什置办齐。”
“到了那,你们先去挑东西,我有点事,先去邮电局打个电话。”
吉普车再次发动,碾着碎冰渣子,一路颠簸着开进了县城,最繁华的百货大楼前。
临近过年,百货大楼门口人挤着人。
大红的横幅拉在二楼的铁栏杆上,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甜腻的焦香味,自行车的车铃声“叮当”乱响。
车刚停稳,小兰麻利地推门下车,把脖子上的灰毛线围巾缠紧,转身去抱两个孩子。
“大夫姐,你把粮票和工业券给我。”
小兰从兜里掏出一个布缝的小钱包。
“我带平平和安安去一楼,买暖水瓶和脸盆啥的。再去副食柜台割两斤肥肉回来熬油。”
李秀梅把一沓用皮筋扎好的票子,和几张大团结递过去,交代道:
“挑结实的买。搪瓷盆买那种厚底的,耐磕。铁锅买大号的,够咱们一大家子用。”
“别舍不得花钱,肉多割点,孩子们正长身体。”
“晓得啦!平平,安安,拉紧姨姨的手。”
小兰把钱票仔细贴身放好,一手牵着一个孩子。
李秀梅弯下腰 ,把安安的帽子,往下压了压,盖住耳朵。
“小于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在柜台跟前乱跑,更别走丢了。”
“嫂子放心!小兰挑东西,我负责拿,眼睛啥也不看,只盯着这俩宝贝祖宗。”
小于立马走进孩子身侧,只隔着半步远的位置。
李秀梅站在冷风里,看着几人挤进了百货大楼,喧闹的人堆里。
她左右看了一圈,视线锁定在街角,挂着绿色木牌子的邮电局。
推开邮电局厚实的玻璃门,里头混合着信封胶水味,暖气扑面而来。
绿色的长柜台后头,穿着蓝布工装的话务员,正低头专心织着一件红毛衣。
李秀梅走到柜台前,从大衣兜里,摸出那张边缘发毛的纸条。
抬手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同志,麻烦挂个专线长途。”
话务员不耐烦地抬头,视线扫过李秀梅那件剪裁得体、料子极好的驼色大衣,手里的毛衣签子停了停。
她拉过一部黑色拨盘电话机,推到窗口边缘。
“报号码。”
李秀梅照着纸条,报出一串数字。
话务员拔下一根带铜头的线,熟练地插进交换机孔里,手腕用力摇了两下摇把。
“通了。按分钟计费,你长话短说。”
李秀梅拿起黑色胶木话筒,冰凉的触感贴在耳边。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
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
傅云谦坐在铺着丝绒桌布的紫檀木桌前。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没有半点冬日的料峭。
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墨色呢子大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傅云谦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左手,正端着一只羊脂玉瓷盖碗。
热气氤氲间,特供武夷山大红袍的清苦茶香,在半空中化开。
右手边,一块古董怀表敞着盖,表针走动,发出极有规律的“咔哒”声。
桌上的黑色专线电话,突兀地响起,刺破了屋内的宁静。
站在身侧候着的阿彪,腰板一挺,刚迈出半步想去接。
傅云谦微微掀了一下眼皮,狭长的眼眸,隔着金丝边眼镜扫过去。
只一个毫无温度的眼神,阿彪立刻钉在原地,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傅云谦慢条斯理地放下盖碗。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拿出手帕,仔细擦拭了一下指腹,这才伸手捏起话筒。
“我是李秀梅。”
话筒里传出女人清冷干净的嗓音,夹着些微电流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