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平平穿着小棉靴,两手规规矩矩地揣在兜里,小脸板着,一声不吭地盯着厚重的帆布门帘。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热气混着皂角的香气,在这冰天雪地里迅速散开。
李秀梅牵着安安走出来,发梢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脸颊被热气熏得透红。
安安缩了缩脖子,小手拽着李秀梅的裤腿:“妈妈,外面好凉。”
秦烈大步跨上台阶。没等李秀梅伸手,他抖开臂弯里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弯腰一抄。
军绿色布料严丝合缝地裹住安安,再次把女儿,包成了一个只露眼睛的小团子。
他右臂用力托稳孩子,顺势用那只空出的手,勾走李秀梅指间挂着的洗漱网兜。
李秀梅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浴室带出的水汽。
她借着夜色,伸出一根指头,调皮地戳向男人泛青的下巴。
“秦营长,干活挺利索。”
李秀梅声音里透着几分打趣。
秦烈眉峰微挑,没有躲避。
他反手一捞,宽阔温热的手掌,直接将她微凉的手指裹了进去。
“这么快手就凉了。回去泡脚。”
男人声音很平,大掌握着她的手不放,直接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捂着。
那股从他掌心传来的滚烫,顺着李秀梅的指尖,一路钻进心底。
就在十分钟前,浴室门帘被人猛地扯开。
雷艳玲倚在门框上,整张脸铁青。
她刚才在里面摔那一跤,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坐在长板凳上缓了好一会,才敢去衣柜前换上衣服。
这会儿依旧无法沾地,只能踮着脚尖。
高鹏正缩着脖子在墙根跺脚,一脸不耐烦的抽着烟。
此刻高鹏看见人出来,赶紧扔了烟头凑上去,满脸笑意。
语气里没一点刚刚的不耐。
“艳玲,洗好了?”
“死人啊!干看着我蹦?”
雷艳玲涂了红丹蔻的指甲,用力戳向高鹏的脑门,声音尖锐拔高:
“没看见我崴脚了?背我回去!”
高鹏看了一眼结满冰晶的路面,又看了看雷艳玲丰腴的身段。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咬牙蹲下。
“上来。当心滑。”
雷艳玲根本不管他的死活,直接用力趴上他的后背。
高鹏两条细腿当即打了个软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走在雪地上,高鹏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冰面上滑出半寸。
他的脸憋的发红,额头的汗混着雪水往下砸,小腿肚子抖得像个筛糠。
摇摇欲坠的样子,随时连人带物都要砸进雪坑里。
回筒子楼的狭窄雪道,本就拥挤,两侧堆满了扫出来的脏雪。
高鹏弓着背,双手费力托着身后人的腿弯。
他实在走不动了,停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旁,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秦烈一家四口正好走到跟前。
这段雪道坑坑洼洼,前方是一个积了雪水的土坑。
李秀梅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小牛皮短靴,正犹豫要不要绕着走。
秦烈把网兜换到左手,长臂探过李秀梅的膝弯和后背。
单臂发力,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布料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那条饱经锤炼的手臂稳若泰山,肌肉没有一丝颤动。
李秀梅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圈住他硬邦邦的脖子,压低声音:
“放我下来,别人看着呢。”
“鞋泡了水,脚容易生冻疮。”
秦烈步伐没停。
平平一眼就分析出最好的路线,贴着墙顺利走了过去。
“哥哥,爸爸抱妈妈像抱小鸡一样。”
安安咯咯笑出声。
一家人轻松越过杨树,仿佛没看见雷艳玲二人。
高鹏抬起涨红的脸,盯着秦烈那挺拔宽阔的背影。
那份绝对的力量压制感,刺痛了他的眼睛。
自己肩上的重量像座大山,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断了,挫败感像黄连水一样灌进喉咙。
雷艳玲趴在高鹏背上,视线紧紧盯在李秀梅那双,干干净净的鞋上,最后落在秦烈宽厚的后背,指甲抠破了高鹏棉袄的线头。
不知孩子又说了什么,前方李秀梅的笑声传来,雷艳玲觉得那笑声像刀子,一下下剐着她的脸面。
她转过头,看着身下喘如老牛的高鹏,气不打一处来。
“没用的东西!”
雷艳玲一巴掌拍在高鹏后脑勺上。
高鹏脚下本就发飘,被这一打,一个趔趄,膝盖直接磕在冰面上。
“你连个女人都背不动,你算什么男人!”
雷艳玲彻底爆发。
她低头对着高鹏的肩膀,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一阵剧痛,高鹏痛呼出声:
“松嘴!”
他疼得面容扭曲,双手一泄力,本能地往旁边一扭身子。
失去支撑,雷艳玲惊叫出声,直接滚进了旁边半米高的脏雪堆里。
刚换上的蕾丝洋衫领口,全沾满了黑煤灰水,狼狈不堪。
“高鹏!你想死是不是!”
雷艳玲扑腾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雪水,抓起一把带煤渣的冰碴子朝他砸过去。
高鹏揉着肩膀,怒火直冒,不再顾忌周围有人:
“你要不是乱动,能摔吗?我都说了路滑!”
“你个靠关系吃白饭的废物,还敢顶嘴!”
雷艳玲伸手去推搡他。
两人互戳痛处,把最后的体面摔得粉碎。
不远处,三个提着开水瓶、刚洗完澡的军嫂驻足停步。
胖军嫂拿手肘拐了拐同伴,压着嗓子:
“哎哟,瞧瞧那大小姐,跟个泼妇似的。高干事那身板,还不够人家压的。”
瘦高军嫂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攀高枝儿哪那么容易。你刚才瞅见没?人家秦首长单臂就把媳妇抱过去了,那臂力,那护短的劲儿。”
短发军嫂拢了拢围巾,连连摇头:
“货比货得扔。咱赶紧走,别沾一身晦气。”
三个人指着雪地里打骂的两人,神色间全是鄙夷。
看着前方秦烈稳健宽厚的背影,又换上毫不掩饰的艳羡,说说笑笑回了楼。
夜深了。
筒子楼的走廊里早就没了动静,漏风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李秀梅给平平和安安掖好棉被角。
确认两个小家伙睡熟后,她趿拉着棉拖鞋,披了件大衣外套。
手里拿着纸条,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次卧的门。
秦烈手里拿着晚报,正看的认真。
他有些意外的抬眸,紧盯着正蹑手蹑脚关门的李秀梅。
“孩子睡了?”
秦烈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报纸随手往床里侧一扔。
声音带着夜晚特有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