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清冷的桃花眼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不躲不闪地迎上老药王压人的视线。
“您这药引子是好。可您别忘了,您现在自个儿都被人困在刀板上呢。苗云川把您架空,外头的巡卫换了一拨又一拨。明儿一早大典开锣,您和您这女儿,就算不死,往后得过什么日子,你心里清楚。”
她合上本子,在手心拍了两下,啪啪的响声在屋里干脆利落。
“您想给族人,找条进外头新社会的活路,这事除了我,没人敢接。没我那点军方和京城的人脉底子,您这寨子里的药拉到外头,就是一堆废草,惹人眼红,保不齐还要招来祸端。我不仅出钱买药,还得替您平这寨子里的麻烦。这买卖,是我亏了。”
李秀梅将铅笔塞回包里,顺手拉上拉链。
“最多百分之二十五。行就行,不行我现在就背着包走。那病人脑脉闭塞,大不了我回京城再找洋大夫去动刀子。”
她把话封得极死,一点退路没给。
苗云苓脖颈上的银圈碰撞,发出哗啦的响声。
这几人的身份,李秀梅也没瞒着,带着诚意都交了底。
说的这话,确实有这底气。
她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大夫,不过才二十出头。
这丫头的镇定和利落,根本不像个普通的妇道人家。
“我苗寨的枯骨草,放眼整个西南,找不出第二家。哼,要不是我今日有难,哎......罢了罢了,二十五就二十五。”
老药王多看了李秀梅一眼,干瘦的嘴角扯动一下:
“你这丫头,胆识倒不输我当年。”
谈妥了买卖,苗云苓没有拖泥带水。
她压低嗓门,对着屋内的几人,将明日大典上反击的步子,一件件盘算开来。
……
当下的露天广场。
晨光照亮了十二根图腾柱。
苗云苓那句质问,像一把刀,直捅苗云川的心口。
苗云川僵在台上,脸色由猪肝色转为灰白,又迅速涨得通红。
他那双凹陷的眼眶里,嫉妒和不甘像开了锅的热水,疯狂翻腾。
苗云川用力握着手里的木权杖,繁复的长袍下,两条腿绷得直挺。
他没有退后半步。
这三十多年来,他活在苗云苓的影子底下,被当成废物圈养。
今天,他好不容易摸到了这把交椅的边儿,哪怕是老天爷拦路,他也要把天捅个窟窿!
“阿姐。”
苗云川突然扯着嗓门大笑起来,笑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扎耳。
他猛地转过身,不去接苗云苓的视线,而是将手里的权杖重重地杵在石板上。
“您醒得真是时候!既然您醒了,就睁开眼好好瞧瞧这底下的族人!”
苗云川挥动着短粗的手臂,指向台下那些苗民,他们穿着破旧粗布衣裳、满脸错愕。
“大家伙看看!这几年,咱们被硬生生困在这座大山里,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一年到头,谁家抽屉里见过百元大钞!娃儿们生了病,只能靠山里的烂草根硬熬!”
台下的族民们互相张望,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大了起来。
一个包着灰头巾的胖婶,拿手肘顶了顶旁边的男人,撇着嘴嘟囔:
“川头领这话算是说到心坎上了,咱们这苦哈哈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那个瘦得只剩把骨头的汉子,吧嗒着嘴,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印:
“就是说啊,我有个偷跑出去的表哥,家里都骑上洋车子了,咱娃儿想吃颗糖球,都掏不出俩分币来。”
苗云川手里的木权杖,再次重重往青石板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来回踱着步,繁复的苗族大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略显发福的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褶子。
“乡亲们!你们去大山外头看过没有?现在是八五年!外头的人骑着自行车,听着半导体收音机,连家里做饭用的都是煤气罐!”
苗云川短粗的手指猛地指向台下。
“咱们呢?咱们世世代代窝在这个毒虫坑里,守着那些发霉的破草根!一年到头,连张大团结都摸不着!”
“外头的社会早变天了!人家过的是开放的好日子,那是一天一个样!”
苗云川声嘶力竭,额头的青筋条条暴起。
“可阿姐您呢?偏要把咱们扣在这穷山沟里!守着那些破规矩,都已经发霉了!”
“阿姐吖,您怕事,可您不能拉着大伙儿一块儿穷死!”
底下的苗民里,几个平日跟着苗云川混的汉子,被这几句话撩拨得气血上涌,捏着拳头扯开嗓子附和。
“川头领说得在理!我们要赚大钞票!我们要走出这大山!”
台下那些年轻苗人们,原本被老药王震慑住,互相对视,眼神开始发飘。
自行车、大团结,这些词像钩子一样,勾着他们肚子里的馋虫。
人群里,一个光膀子的青年壮汉搓着手掌,满眼冒精光:
“真要能跟着川头领发大财,谁还愿意天天钻毒林子拿命换草根?要是能挣上一张大团结,我立马就能把阿蝶娶回家!”
石墩上坐着个瘪嘴老太,也是直摇头叹气:
“娃儿病了只能干嚼苦草叶子,这穷日子,确实是过得恓惶咯。”
苗云川见状,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他猛地转身,权杖的尖端直直指向侧面,观礼台的李秀梅一行人。
“我阿姐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她宁可信这帮外头来的黑心倒爷,也不肯把自家的买卖交给我!”
苗云川吐了口唾沫,语气激昂。
“你们瞧瞧这女大夫,细皮嫩肉的,哪会赚钱?懂什么做买卖?她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还有旁边那个傅老板,咱们大伙儿以前在他手里吃的亏还少吗?”
苗云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站在李秀梅身后的秦烈等人,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点:
“带着几个打手,耀武扬威地跑来咱们的地盘抢食。我阿姐说的那些什么正规买卖,全是糊弄鬼的空头支票!真把草药交出去,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冷风从观礼台灌进来。
李秀梅坐在竹排椅上,左手拢在右手的灰色呢子衣袖里,眉眼微蹙。
“拿下他们!谁敢护着这帮外乡人,就是咱们全寨的死敌!”
苗云川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
他话音刚落,高台侧后方的阴影里,几个苗兵举起手里的骨笛,他们穿着黑布衫,贴在嘴边用力一吹。
尖锐、凄厉的哨音瞬间撕裂了风雪。
青石板缝隙里,竹楼的夹层下,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成百上千条颜色斑斓的毒蛇,吐着暗红的信子,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顺着阶梯往下爬,瞬间将李秀梅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