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被拖起来,光脚踩在门槛上,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只吼了这一个字。
巷子又脏又窄,地上的污水溅在两个人裤腿上。
赵凤兰的脚底被碎石子硌得发疼,可她没有挣开那只攥着她的手。
那只手太紧,紧得骨头缝都在响。
逃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江边的河滩上,夕阳把泥沙染成橘红色。
陈东挽着裤腿站在齐膝的水里,手里抓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今晚有肉吃了!
他踩着泥巴跑上来,蹲到赵凤兰面前,把鱼举到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个捡到宝贝的小孩。
你等着,我烤给你吃,上回我跟孙老三偷学的......
赵凤兰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放着他的外套,袖口挽起来当枕头。
她看着他满手的鱼腥和泥巴,没吭声。
陈东把鱼往地上一放,突然不说话。
他在裤腿上蹭手。
蹭了一遍又一遍,泥巴擦掉了,手指甲缝里还有沙子。
他又往衬衣前襟上擦,擦到半干了,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裤兜里。
掏出来的是一颗鹅卵石。
圆圆的,赭红带灰白。
他在河滩里翻了一个下午,挑了几十颗,就留了这一颗。
洗得干干净净,纹路像山水画的丘壑。
他把石头塞进赵凤兰掌心。
那个……
他的声音突然卡壳,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偏开头,盯着远处的江面,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等,等我……等我以后挣了钱,换成真的,换那种顶好看的石头给你。
他没敢看她。
赵凤兰把那颗凉凉的鹅卵石,握在手心里。
石头不大,刚好卡在掌纹的纹路中间。
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收得很慢。
风从江面上过来,吹动了她耳边碎发。
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里慢慢积起一层水汽,像清早的露珠挂在草叶上,摇摇欲坠,始终没落下来。
......
兜里最后的三毛二分钱,买了两个红薯。
第七天早上,赵凤兰醒过来的时候,陈东还在旁边,蜷着身子靠在河堤的石墩上,嘴唇干裂起了皮。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黎明的光很薄。
她踩着露水走回了那条巷子,推开了那扇门。
为了节省,家里总会早早熄灯。
已经是早上近五点,屋里的灯,此刻还亮着。
母亲坐在桌前,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又坐了多少天。
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不多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搁在桌面上,筷子齐齐地摆在碗边。
回来......回来就好。
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一只手抹着眼泪,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围裙口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对着油灯开始一张一张地清点。
赵凤兰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
肉是真的。
她没尝出味道来。
学校里,一切照旧。
叶书瑶仍坐在前排,每天有人替她擦黑板,替她去食堂占座。
还是那个被人围着转的小太阳,碎花裙子换成了灯芯绒外套,嘴边永远挂着笑。
赵凤兰缩在教室后头,抽屉里却总多出一个白面馒头。
温热的。
拿手帕包着。
她知道是谁放的。
陈东坐在旁边,课本翻开着,眼睛却没落在字上。
他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
那种目光太固执,像钉子钉进木板,拔不出来。
每天放学,他隔着一条街,远远地跟着。
看她走进那扇门。
然后他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一整夜。
冬天的时候,他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从来没敲过那扇门。
赵凤兰也从来没让他进来过。
后来,市医院的诊断书递到赵凤兰手里。
大夫用钢笔敲着纸面,交代了很久。她只看见“终身不孕”四个字。
往后的年月里,她跟过商人,也跟过手握权柄的人。
首饰塞满几只箱子,房契压在柜底,宴席上的酒换了一轮又一轮。
只有陈东,她始终隔在一步之外。
有一回,他替她扣上大衣纽扣,手指刚碰到她的领口,她便往后退。
陈东停了手,替她把围巾搭在椅背。
“成。我等。”
这一等,竟等到一根绳索套上他的脖子。
......
空酒瓶从指间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半圈,磕在床脚停住。
赵凤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梦里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穿着洗旧蓝布衫的陈东站在河滩上,逆着光朝她伸出手。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的眉眼舒展着,嘴角翘起来,跟那年在江边捧着鱼给她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凤兰。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半句。
赵凤兰浑身在发抖。
她抬起手,无名指上的鹅卵石,被那缕光照得发亮。
这次,是她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够过去......
差一寸。
她再往前够。
差半寸。
指尖,即将放入到他的掌心时。
陈东的身影忽然裂开。
先是手臂,再是肩膀。
像一面摔在地上的镜子,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的半张脸。
有笑的,有憋红了眼眶的,有抡着凳子砸人的,有站在槐树底下一动不动的。
细碎的裂痕,最后爬过那张年轻的脸。
他仍看着她,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下一刻,整个人散进黑暗。
“陈东!”
赵凤兰猛然坐起。
她张着嘴喘气,喘气声粗得像拉锯。
右手按在胸口,指甲隔着睡袍掐进肉里。
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她抬手往脸上一摸。
满手都是湿的。
泪和酒混在一起,黏腻的,凉的。
她整张脸都泡在里面,真丝睡袍的肩头洇了两团深色的水渍。
那点水汽只在眼眶里停留了几秒钟。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吞了回去。
然后双手撑着地毯站起来,腿打了个晃,扶住墙,一步步挪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不像活人。
眼线膏化成两道灰黑的印子,口红糊到了下巴,一半脸的底妆被泪冲出了沟壑。
头发散着,一绺贴在额头上,被汗和酒粘住。
赵凤兰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六七秒。
然后她的手指抠住了洗漱台的大理石台面。
指甲刮过石面。
“嘎吱、嘎吱——”
发出尖锐的声响,一下比一下使劲。
中指的指甲盖翻了起来,渗出血珠,她没停。
陈东……
镜子里的红唇,开了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嘴唇翕动着,像在跟谁对质。
是她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