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有个苗青岚天天霸着媳妇研究虫子，屋里头两个小的刚被他连哄带骗分去东屋睡火炕，这会儿倒好，阿楠直接抱上胳膊了，不会晚上还打算赖在南屋......
桌角另一头，宋延明刚把那一堆礼盒码放在条案上。
他甩了甩被塑料绳勒出深红印子的四指，一转头，就见阿楠半个身子都贴在李秀梅肩上。
平时他稍微凑近半步，这人连耳垂都要红透，这会儿倒好，下巴搁在人家肩窝里轻轻晃着，眼尾弯得像月牙，连个余光都没往他这头扫一下。
偏偏桌上那盒刚揭开盖子、油亮红润的红烧肉，他在沈宅闻了几个小时的香味，连口汤都没捞着尝，全被她端来孝敬好姐妹了。
宋延明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沈宅小洋楼鞍前马后伺候了好几天，夜里帮着核对铺子章程，白天跑市局批条子，也没见阿楠这么抱过他胳膊。
八仙桌两侧，两个大男人的视线在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上方，撞了个正着。
秦烈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冷得掉渣：管好你媳妇。
宋延明眉峰一挑，寸步不让地顶回去：明明是你媳妇先招人的。
堂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盆里的粉条还在咕嘟冒泡。秦烈没吭声，大步走到角落的暖水瓶旁，拎起自己那个印着“保家卫国”红字的大号搪瓷缸，拔开木塞倒了大半缸子温水。
他端着水缸走回来，高大的身躯直接插进李秀梅和阿楠中间的空当里，硬生生把两人隔开半尺，大搪瓷缸往阿楠面前一递：
“喝水。”
搪瓷缸又大又沉，直接怼到了鼻尖底下。
阿楠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挽着李秀梅的双手，两只手一块儿伸出去才接住那个大缸子：
“啊……谢，谢谢秦大哥。”
双手一被占满，自然就没法再贴着李秀梅了。
宋延明眼皮一跳，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两步跨到阿楠身后，宽大的手掌直接覆在阿楠端着水缸的手背上，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把人从李秀梅身边撤开了半步。
“阿楠，这铁缸子导热快，小心烫着。”
宋延明声音放得很轻，就着她的手把搪瓷缸接过来，搁在自己这侧的桌角，右臂顺势揽住阿楠的腰，将人带到自己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坐这儿，离风口远。”
阿楠耳根一热，抬头看了宋延明一眼，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乖乖坐下了：“其实不烫的，是温水……”
“温水也沉。”宋延明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她亲手炖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另一头，秦烈已经稳稳当当地在李秀梅右手边坐了下去。
他长腿一伸，直接挡住了阿楠凑过来的空间，大手捉住李秀梅的手腕，把她挽到手肘的毛衣袖口一圈圈放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那截白生生的小臂，连半寸手腕都没露在外头。
“媳妇，累一天了。”秦烈大手顺势往上一滑，按在李秀梅单薄的肩头上，大拇指隔着毛衣布料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肩井穴，嗓音低沉：
“给你按按。”
李秀梅被他按得肩膀一酥，斜睨了身边这尊冷面大佛一眼，又看看对面把阿楠圈得严严实实的宋处长，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加起来快六十岁了，在饭桌上跟小狗圈地盘似的，一个塞水缸，一个拉板凳，当她看不出来呢？
“按轻点，秦大首长。”
李秀梅把一双竹筷塞进秦烈空着的那只手里，眼尾微微挑起：
“再使劲儿，我这胳膊明儿个连银针都捏不稳了，到时候谁给你炖肉吃？”
秦烈手上的力道立刻放轻了五分，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我炖。”
张淑琴和李雨霞端着窝头和蒜泥进屋，看着桌边两对凑在一块儿的模样，老太太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行了行了，快动筷子！虎子，平平，安安，洗完手赶紧上桌！”
一顿晚饭吃得热火朝天。
等吃完饭，李雨霞带着虎子，领着平平和安安一起去了东屋，看新买的最新款发条青蛙。
堂屋里重新沏上了热茉莉花茶，炉子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阿楠捧着热茶杯，视线落在李秀梅脸上。
台灯的光晕下，李秀梅眼睑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正低头拿小刀削着苹果皮。
为了给梁老爷子做开胸手术，又连轴转处理医馆被烧的烂摊子，这丫头下巴都尖了一圈。
阿楠手指摩挲着茶缸壁，热茶贴着掌心，指尖却一点点发凉。
沈宅二楼的红木衣柜暗格里，铁匣子还冷冰冰地锁着。五瓣梅花锁的钥匙在父亲沈万军身上，可父亲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被找回，何时被找回。
阿楠盯着那圈越垂越长的红苹果皮出神。
那晚在沈宅一楼，宋延明握着她的手说到天亮，她才知道自己昏迷的那些日子，秀梅是怎么在西南求到药，怎么差点把命丢在瘴气林子里，甚至还差点被她后妈那情人，一枪......一枪打中眉心......
她的大拇指死死抵住搪瓷缸的卷边，指节泛白。
现在秀梅又要进山，可她坐在这热乎乎的屋里，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茶水映出阿楠微蹙的眉心，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越来越紧：
“秀梅，今天延明又去电报局问了，南边二叔那还是没回音……我……”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发涩：“我想和你一起去西南，又怕自己身子才好，去了反倒给你拖后腿……”
宋延明转过头，看她把毛衣下摆揪出了好几道褶子，伸出大手，将她冰凉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里。
咔嚓一声，苹果皮到底断了。
李秀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拿刀尖挑了一块递到阿楠嘴边，见阿楠张嘴咬住，她才放下水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傻姐姐，搬回沈宅享福没两天，倒把这一家子的事全背自己心口上了。
李秀梅站起身，走到南屋门边的抽屉前，抽出一个封皮磨损的蓝皮塑料账本，折返回来坐到阿楠身边，直接把账本摊开在八仙桌上：
“阿楠姐，别光吃苹果，来看看秦烈今天从雷鸣黑仓里抄出来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