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水汽到了夜里就变成了刺骨的寒,但到了正午,又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乌篷船在芦苇荡里晃悠了四天。
这四天,对于王语嫣来说,比过去十八年都要漫长。
船舱里飘出一股子浓郁的鲜香味。
虚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那是昨晚趁夜去岸边渔家——顺手牵羊来的。
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上面漂着几段嫩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张嘴。
虚竹拿着木勺,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递到王语嫣跟前。
王语嫣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藕色纱衫已经沾了些灰尘,外面披着虚竹那件满是补丁的僧袍当作挡风的外衫。
她看着眼前这个光头,神情有些恍惚。
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接。
手刚抬起来,就软得直打颤,差点把碗给扣翻了。
这几日毒性日深,不发作的时候,她浑身也像是被抽了筋骨,使不上劲。
逞什么能。
虚竹避开她的手,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连碗一起稳稳地端到她面前,你是千金小姐,我是伺候人的命,喝吧。
王语嫣抿了抿嘴,终究是端过碗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鱼汤入口鲜美,暖流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她这几天,除了每日被毒性折磨的痛苦,记得最清的就是这一口热汤。
表哥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在燕子坞,表哥永远是高在上的慕容公子。
他只会跟她谈论天下大势,谈论各派武学,若是到了饭点,自有阿朱阿碧伺候。
若是赶路错过了宿头,表哥哪怕饿着肚子,也要保持风度,绝不会像这和尚一样,挽起袖子下河摸鱼,还细心地把鱼刺都挑干净了。
好喝吗?
虚竹问。
王语嫣低应了一声,睫毛垂下来,以前没喝过这种做法。
那是,这是小僧独门秘方。
虚竹嘿嘿一笑。
其实就是加了点野姜去腥,再用猛火把鱼骨髓熬出来。
但这对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语嫣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一碗汤下肚,王语嫣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虚竹收拾了碗筷,走到船头,深吸了一口湖面的空气,摆开架势,打了一套拳。
还是那套罗汉拳。
只不过现在他内力深厚,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隐的风雷之声,震得周围的芦苇杆子咔作响。
错了。
船舱里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虚竹收势,回头:
王语嫣披着僧袍走到舱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平日里谈论武学时的认真:你刚才那招黑虎掏心,力道虽然足,但发力点太靠前。若是遇到高手,只需侧身攻你云门穴,你这招就成了破绽。
她是真的看不下去。
这和尚内力惊人,但这招式实在烂得可以。
就像是一个抱着金砖的孩童,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虚竹挠头:那咋整?
气走足少阳,沉肩坠肘,力发于腰,而不是发于臂。
王语嫣随口指点,你试着把内力往回撤三寸,再打出去。
虚竹没废话,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
体内那股北冥真气听话得很,瞬间按照新的路线游走。
轰!
这一拳打出去,并没有太大的声响,但前方三丈外的一丛芦苇,却像是被无形的罡气拦腰折断,齐刷刷地倒进了水里。
王语嫣瞪大了眼睛。
这悟性……也太惊人了。
普通人要改掉发力习惯,少说得练个十天半个月。
这和尚怎么听一遍就能融会贯通?
甚至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神了!
虚竹看着自己的拳头,乐得合不拢嘴,王姑娘,你这脑子真是个宝库啊。再指点两招?
王语嫣看着他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重了。
表哥若是练武,从来不许她在旁多嘴,觉得那是折损了男人的面子。
偶尔她忍不住提点两句,表哥也是一脸不耐烦。
可这和尚,却是一脸求知若渴,甚至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钦佩。
这种被重视、被需要的感觉,让王语嫣心里那道防线,不知不觉又松动了一块砖。
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王语嫣偏过头,看着湖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下午的时间。
一个教,一个练。
王语嫣嘴里全是各门各派的精妙招式,虚竹有着系统加持,加上体内那股能海纳百川的真气,学得飞快。
到了傍晚,虚竹已经能把一套罗汉拳打出七八种花样,甚至还学会了擒拿手的几处精髓。
日头西沉。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湖面,美得像一幅画。
但对于船上的两人来说,这美景意味着另一件事——
毒发的时间到了。
第四天的毒发,比前几天来得更猛烈。
王语嫣正说着韦陀掌的变招,声音突然一顿,整个人猛地跌坐在地。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又来了……
她咬着牙,双手抓紧了衣角。
那种冰火交替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虚竹停下动作,钻进船舱,面色凝重起来。
若是前三天,这时候王语嫣肯定会痛得缩成一团,拼命忍耐,或者流着泪喊表哥的名字。
但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深地看了虚竹一眼,然后强撑着盘膝坐好,主动调息运气,做好了配合疗毒的准备。
虚竹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盘膝相对而坐,虚竹将一枚玉简递到王语嫣手中,这是他前日从湖底捞起的一块温玉,能作为内力传导的媒介。
浑厚的北冥真气通过玉简源不断地渡入王语嫣体内,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药力,将其转化为温和的气息。
起初她百般不愿接受外人相助,如今却已学会了配合。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
虚竹沉声道。
当真气开始流转的时候,王语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那种感觉,就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表哥……
剧痛消退的瞬间,她脑子里习惯性地闪过那个名字。
可下一秒,那个名字就变得极其模糊。
虚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头顶隐隐冒出白气。
为了护住她的心脉,他不惜耗费大量的本命真气。
这几天,给她熬汤的是虚竹,给她守夜的是虚竹,耗费内力帮她度过生死关头的也是虚竹。
而那个心心念念的表哥,除了在梦里,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甚至连那次包三哥经过附近,也没有发现她身陷囹圄。
专心点。
虚竹低喝一声,气走任脉,别走神,小心走火入魔。
王语嫣身子一颤,连忙收摄心神。
嗯……她应了一声,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彻底沉下心来配合虚竹的引导。
这一场推宫过血的疗伤,持续了足两个时辰。
等到一切平息,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
王语嫣虚弱地靠在船舱壁上,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感觉体内不仅毒素被压制,甚至还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清灵内气。
虽然还比不上顶尖高手,但这对于从小经脉孱弱的她来说,不啻于脱胎换骨。
这就是内力吗……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
这才哪到哪。
虚竹擦了汗,长出一口气,等这毒性彻底拔除,顺道打通了你的奇经八脉,你这身内力,怕是能把你表哥吓一跳。
提到表哥,王语嫣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说……若是表哥知道我曾身中奇毒,险些丧命,他会着急吗?
虚竹嗤笑一声,不带丝毫掩饰:他着不着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是他真的在乎你,就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种险地,让你落到那帮恶人手里。
这话像根刺,扎得王语嫣心里生疼。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是啊。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她追在表哥身后跑。
表哥心里装的是大燕复国,装的是江湖霸业,她在表哥心里,到底占了几分地?
或许,还不如那枚传国玉玺的一角来得重。
别想了。
虚竹看出了她的低落,翻身站起,抓起竹篙,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王语嫣轻声问。
太湖中心。
虚竹神秘一笑,今晚月色不错,适合参悟武学。
其实是他听到了脑海里那声久违的。
【叮!检测到宿主身处特殊签到地点:太湖中心水域。】
【建议宿主前往签到,奖励丰厚。】
乌篷船划破水面,朝着湖心驶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两人刚运功留下的闷热。
王语嫣坐在船头,看着虚竹摇橹的背影。
月光洒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竟然也不觉得丑了,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踏实。
到了。
虚竹停下竹篙。
四周是一片茫水域,明月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仿佛置身于银河之中。
就在这?
王语嫣四下张望,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心里有,就什么都有。
虚竹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句佛号,心里却在疯狂呼唤系统。
系统,签到!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神级奖励:《小无相功》(满级)。】
【注:小无相功乃逍遥派绝学,无形无相,可模拟天下任何武功。宿主已拥有北冥真气,两者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轰!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灌入脑海。
紧接着,丹田内那股原本有些狂野的真气,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本的真气霸道凌厉,而此刻,却多了一层缥缈无相的道家韵味。
虚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风,变成了水,变成了这天地间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顺着水面的波纹,随手一引。
呼——
平静的湖面上,突然卷起一道水龙。
那水龙并不狂暴,反而极其柔顺,随着虚竹的手势在空中盘旋飞舞,晶莹剔透,宛如活物。
王语嫣看得呆住了。
她熟读天下武学,自然看得出这一手的门道。
这不是靠蛮力激起的水花,而是对内力的控制达到了入微的化境。
这……这是……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典籍,最后定格在一个传说中的名字上。
不着形相,无迹可寻。
王语嫣惊声道,这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
虚竹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明亮而平静。
他手掌轻轻一翻,那条水龙瞬间散作漫天水雾,洋洒洒地落下来,在月光下像是下了一场银色的雨。
王姑娘好眼力。
虚竹转过身。
他现在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个有点小机灵的少林和尚,那现在,他举手投足间,竟然多了一股子宗师的气度。
那种自信与从容,是慕容复身上也未曾有过的。
这也是你忽然悟出来的?
王语嫣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钦佩。
算是机缘巧合吧。
虚竹走过去,并未解释太多。
他从船舱里取出一块干布巾,递过去,示意她擦被水雾沾湿的衣角。
王语嫣接过布巾,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在那一瞬间,她心里的天平,发出了倾斜的声音。
表哥是天上的云,看得见却摸不着,总是那么遥远。
而眼前这个和尚,是冬夜里的一碗热汤,虽然不华丽,却能在这孤立无援的困境里,给她最真实、最可靠的护持。
还有三天。
王语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虚竹侧过头。
这毒,还要连着运功三天才能彻底拔除。
她低下头,看着一旁那个空的粗陶碗,这三天……鱼汤里少放些野姜,我不爱吃那个味儿。
虚竹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这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要求,证明她终于不再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防备对象了。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太湖上荡漾开去,惊起一滩鸥鹭。
放心!
管够,保准合王姑娘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