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来得很快。
他背着药箱,脸色凝重。见到凤瑶瑶的第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梦回散。”他低声说,手指搭上凤瑶瑶的脉搏,“至少中了三日。”
凤子明急得团团转:“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钱掌柜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用针灸稳住毒性,再配解药。但这毒霸道,就算解了,也会损伤心脉,日后……怕是会体弱多病。”
“能活命就行。”凤南衣说,“钱掌柜,麻烦您了。”
钱掌柜点头,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凤瑶瑶的脸色渐渐从青紫转为苍白,呼吸也平稳了些。
“好了。”钱掌柜收了针,写下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次,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凤子明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钱掌柜却看向凤南衣:“小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屋外廊下。
“这毒,是从宫里流出来的。”钱掌柜压低声音,“‘梦回散’是御药房秘制,专用于……处置不听话的宫人。”
凤南衣心一沉。
果然是宫里的人。
“能查到来源吗?”
“难。”钱掌柜摇头,“御药房管制森严,但这毒……太子府里,或许也有。”
太子府。
凤南衣攥紧了手指。
所以,是太子亲自下的手?
“钱掌柜,”她抬头,“这毒,我母亲当年中的,是不是也是这种?”
钱掌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当年先夫人中的,就是‘梦回散’。只是剂量更轻,拖了三年才……我一直以为,是邱氏从黑市弄来的。如今看来……”
他叹了口气。
“小姐,您要当心。宫里的人,比邱氏狠毒百倍。”
凤南衣点头:“我明白。”
送走钱掌柜,凤南衣回到屋里。
凤子明正在喂凤瑶瑶喝药,动作笨拙,眼神却满是心疼。
“爹。”凤南衣开口,“二妹妹的毒,是宫里的人下的。”
凤子明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宫里?怎么会……”
“太子的太医,开的方子不对症。”凤南衣看着他,“爹,您还不明白吗?有人不想让二妹妹活。”
凤子明脸色惨白。
他明白。
从凤瑶瑶“死而复生”那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儿成了某些人的棋子。
可他没想到,那些人连棋子的命都要拿走。
“南衣……”他声音发颤,“咱们该怎么办?”
“治病,救人。”凤南衣说,“剩下的,女儿来处理。”
她接过药碗,亲自给凤瑶瑶喂药。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凤瑶瑶忽然睁开了眼。
眼神涣散,但还有意识。
“姐……姐……”她哑着嗓子,“我……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凤南衣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只要你听话。”
凤瑶瑶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混进药汁里。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害凤南衣,为什么要跟叶家、谢倩文扯上关系。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账册……”她抓住凤南衣的手,“在我……床板底下……”
凤南衣眼神一凝。
“谢倩文……拿走了假的……”凤瑶瑶喘着气,“真的……还在……”
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凤南衣放下药碗,走到床边,掀起床板。
果然,底下有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全是账册。
记录着叶家这些年的肮脏勾当:贪墨军饷、买卖官职、私贩盐铁……甚至还有几桩灭门惨案。
铁证如山。
凤南衣一页页翻看,心越来越冷。
叶家,好大的胆子。
难怪叶贵妃能在后宫一手遮天,难怪太子要拉拢叶家。
这些罪证要是捅出去,叶家九族都不够砍。
她把账册收好,放回暗格。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账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能扳倒叶家。用不好,她自己先没命。
“爹,”她转身,“从今天起,二妹妹院子加派人手,日夜看守。除了钱掌柜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太子的人?”凤子明问。
“尤其是太子的人。”凤南衣眼神冰冷。
凤子明点头,去安排了。
凤南衣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凤瑶瑶,眼神复杂。
这个妹妹,害过她,也害过自己。
如今,又成了别人的棋子。
罢了。
等她解了毒,送她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吧。
前提是,她能活到那天。
太子府。
百里弘听了太医的回报,眉头紧锁。
“你说,凤瑶瑶中的是‘梦回散’?”
“是。”太医跪在地上,冷汗直流,“臣按殿下的吩咐,开了‘七日醉’的解药。可凤家二小姐的脉象……分明是‘梦回散’。”
百里弘指尖敲着桌面。
梦回散。
那是御药房的秘药,只有父皇、母后,和他这个太子有权限调用。
是谁?
谁在背后搞鬼?
“凤家那边,什么反应?”
“凤侍郎什么都没说,只收了药方,道了谢。”太医顿了顿,“但凤大小姐……好像看出些什么了。”
“哦?”百里弘挑眉,“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但眼神不对。”太医小心翼翼,“臣觉得,她可能……知道这毒。”
百里弘笑了。
有趣。
这个凤南衣,越来越有趣了。
洪氏的女儿。
洪氏当年死得蹊跷,他也有所耳闻。那时他已记事,记得母妃叶贵妃曾咬牙切齿说过:“洪家那商贾之女,竟敢拒绝本宫索要医经,死了活该!”
那时他不解,如今串联起来……
洪氏之死,凤南衣中毒,医经之争,凤瑶瑶假死又中毒……
这一切,都指向叶家。
也指向……他那野心勃勃的母妃。
“下去吧。”他摆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太医退下。
百里弘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他是当朝太子,皇长子,生母是叶贵妃。
可他知道,父皇并不喜欢母妃,也不怎么喜欢他。立他为储,不过是因他是长子,又有个强势的外祖家。
叶家。
这个外祖家,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枷锁。
母妃想通过他掌控朝堂,叶家想通过他更上一层楼。
可他,不想当傀儡。
“凤南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洪氏的女儿,握有叶家罪证,又与叶家不死不休。
或许……能成为一把好刀。
一把,斩断叶家束缚的刀。
“来人。”他唤道。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查查凤南衣。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事,我都要知道。”
“是。”
黑衣人消失。
百里弘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深邃。
凤南衣。
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凤府,听雨轩。
凤南衣一夜没睡。
她在等。
等太子的反应,等叶家的反应,等谢倩文的反应。
可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不正常。
太子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叶家更不是。
他们在等什么?
天亮时,夏佳雯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院子……走水了!”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夏佳雯急得快哭了,“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两间厢房了!”
凤南衣冲出去。
凤瑶瑶的院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下人们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凤子明也在,急得直跺脚:“快!快救人!”
凤南衣抓住一个救火的下人:“二小姐呢?!”
“还、还在屋里……”
凤南衣脸色一变,抢过一桶水浇在身上,就要往里冲。
“小姐!不能去!”夏佳雯死死拉住她。
“放手!”凤南衣甩开她,冲进火场。
屋里烟太大,呛得人睁不开眼。
凤瑶瑶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了。
凤南衣拖起她,踉踉跄跄往外跑。
一根房梁烧断了,砸下来。
她躲闪不及,肩膀被砸中,痛得闷哼一声。
咬牙,拖着凤瑶瑶继续往外冲。
终于冲出火场。
“快!救人!”凤子明大喊。
下人接过凤瑶瑶,抬去别的院子。
凤南衣瘫坐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夏佳雯哭着扑过来:“小姐!您受伤了!”
“没事。”凤南衣咬牙站起来,“去看看二小姐。”
凤瑶瑶被抬到李姨娘的院子,钱掌柜已经赶来了。
诊脉,施针,灌药。
忙活了半个时辰,凤瑶瑶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命是保住了。”钱掌柜抹了把汗,“但吸入太多浓烟,伤了肺,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凤子明老泪纵横:“保住命就好,保住命就好……”
凤南衣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着昏迷的凤瑶瑶,眼神冰冷。
这把火,来得蹊跷。
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凤瑶瑶中毒、太子赐药之后起。
是灭口。
有人要凤瑶瑶死。
“火是怎么起的?”她问管家。
“还在查。”管家战战兢兢,“但……但在二小姐窗台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烧了一半的油布包。
油布包里有硫磺和火石。
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
凤南衣接过油布包,仔细看了看。
油布包的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谢”。
谢倩文。
果然是她。
凤南衣攥紧油布包,指节发白。
谢倩文,叶贵妃嫡亲妹妹的女儿,太子的表妹兼侧妃。
这是要彻底灭口了。
“爹,”她转身,“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凤子明犹豫,“没有证据……”
“证据?”凤南衣冷笑,“这油布包就是证据。上面绣着‘谢’字,谢倩文是叶贵妃的外甥女,满京城谁不知道?”
凤子明沉默。
他知道,凤南衣说得对。
可谢倩文是太子侧妃,叶贵妃的外甥女。
动她,就是动叶家,动太子。
“南衣,”他艰难地说,“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要惹。”凤南衣看着父亲,“爹,您还没明白吗?从二妹妹‘死而复生’那刻起,咱们就已经在局里了。现在退,只有死路一条。”
凤子明看着她,看着这个眼神坚毅、肩膀受伤却挺得笔直的女儿。
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
“报官。”凤南衣一字一句,“纵火杀人,人证物证俱在。我要让谢倩文,付出代价。”
凤子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好。爹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