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过三更的时候,东宫的侍卫到了。
不是悄悄来的,是明火执仗来的。二十个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挎长刀,把慈宁宫偏殿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冷硬得像铁。
秋月冲出去,声音都在抖:“你们干什么?!这是慈宁宫!”
领头的侍卫统领姓吴,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抱了抱拳,动作敷衍得很:“秋月姑姑,太子殿下有令。刘太医暴毙案疑点重重,为保凤县主周全,从即日起,偏殿内外由东宫护卫接管。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放屁!”秋月气得脸都白了,“这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你们东宫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吴统领咧了咧嘴,那道疤跟着扭动,像条蜈蚣:“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太后娘娘那儿,殿下自会去解释。至于凤县主——”他抬眼,看向紧闭的殿门,“这几日,就委屈县主在里头好生歇着吧。”
话音落,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似的杵在了殿门口。
秋月还想争辩,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凤南衣站在门内。
她只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素色外袍,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一点睡意都没有。
“吴统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吴统领又抱了抱拳,姿势还是一样敷衍:“县主见谅,都是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慈宁宫来了?”凤南衣笑了,笑意却凉,“刘太医死在长春宫外,与我何干?与我住的偏殿何干?”
“这……”吴统领顿了顿,“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跨出门槛,“太后的?还是皇上的?”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
吴统领被问住了。
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封死偏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至于为什么,太子没说,他也不敢问。
“看来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了。”凤南衣替他说了,“吴统领,太子殿下协理宫禁,有权增派人手护卫各宫。可我记得宫规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未经太后或皇上准许,东宫侍卫不得踏入慈宁宫正殿及偏殿十步之内。”
她抬眼,看向吴统领:“您现在站的地方,离偏殿门槛,是几步?”
吴统领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九步半。”凤南衣替他数了,“再退半步,您就踩线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二十个侍卫,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吴统领。吴统领额头上冒出汗,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咬了咬牙,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到了十步开外。
“末将……就在这儿守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县主请回吧。”
凤南衣没动。
她看着吴统领,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吴统领脸上。
“好。”她说,“那就有劳吴统领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后背抵着门板,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太子这是要撕破脸了。
什么查案,什么护卫,都是借口。他就是要把她困死在这里,切断她和外头的一切联系。
秋月冲进来,眼睛都红了:“县主,他们、他们这是要……”
“软禁。”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发冷,“彻彻底底的软禁。”
“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今日去佛堂了。”凤南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那些侍卫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她回来,木已成舟。”凤南衣合上窗,“太子会说,是为了我的安全,是为了查案。太后就算生气,也不能明着驳了他的面子——毕竟,刘太医确实死得蹊跷。”
秋月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那、那怎么办?”
“等。”凤南衣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木盒。她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红的白的绿的,都是药。
“等太后回来,等皇上知道,等外头的人……”她顿了顿,“等他们发现,我出不去了。”
秋月看着她把那些瓶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县主,您这是……”
“配药。”凤南衣拿起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防身的药。”
“可、可外头那么多人……”
“人多,才要防。”凤南衣的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快得眼花缭乱。
称药,研磨,混合,熬煮。
她在屋里架起了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个小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奇怪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苦,还有点辛辣。
秋月被呛得咳嗽起来。
凤南衣却像没闻到,专注地盯着火候。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秋月姑姑。”她忽然开口,“您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境,会做什么?”
秋月愣了愣:“会、会拼命吧?”
“拼不过呢?”
“那、那就等死?”
凤南衣笑了。
她往罐子里加了最后一味药。药粉落进去的瞬间,罐子里的液体突然变了颜色——从浑浊的褐色,变成了清透的碧绿色。
像一汪翡翠。
“还有一种办法。”她拿起一根银针,蘸了一点碧绿的药液。
银针瞬间变黑。
“让逼你的人,先死。”
秋月倒吸一口冷气。
凤南衣却像没事人似的,把银针在清水里涮了涮,黑色褪去,又恢复亮白。
“这叫‘碧落’。”她把药液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见血封喉。一滴,就够了。”
秋月腿都软了:“县主,您、您要……”
“防身。”凤南衣把瓷瓶收进袖袋,“但愿用不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秋月听出了话里的寒意。
那是杀意。
压抑的、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这一夜,偏殿里没人睡得着。
外头侍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凤南衣坐在灯下,继续配药。
一包是迷药,撒出去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
一包是痒药,沾上一点,能痒得人扒掉一层皮。
还有一包是毒——不是碧落那种剧毒,是慢性的,下在饮食里,三天后才发作。发作时像风寒,高热不退,咳血而死。
她配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贴上标签,收进不同的瓶子里。
像在准备一场战争。
秋月坐在旁边看着,越看心越凉。
她知道,县主这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太子真要下死手,如果太后也护不住,如果外头的人进不来……
那这些药,就是县主最后的武器。
同归于尽的武器。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是太后的声音,带着怒气:“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哀家的寝宫?!”
凤南衣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秋月也凑过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太后拄着凤头杖,站在那群侍卫面前。老人家头发都没梳整齐,显然是刚被吵醒,气得脸都白了。
吴统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太后息怒,末将、末将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太子?”太后冷笑,“太子就能把手伸到哀家宫里来了?!滚!都给哀家滚出去!”
“可是殿下有令……”
“哀家的话不是令?!”太后一杖砸在吴统领肩膀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再不滚,哀家现在就去找皇上,问问这宫里到底是谁做主!”
吴统领冷汗涔涔。
他咬了咬牙,挥手:“撤!”
侍卫们如蒙大赦,哗啦啦全退了出去。
太后杵着杖,站在院子里喘气。秋月赶紧跑出去扶她。
凤南衣也走了出来,跪下行礼:“臣女给太后添麻烦了。”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声音疲惫,“太子那儿,哀家去说。但这几日……你确实不能再往外跑了。”
凤南衣心头一沉。
“刘太医死得蹊跷,宫里风言风语多。”太后揉了揉眉心,“你避避风头,对谁都好。”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凤南衣听出了弦外之音。
太后保她,但也只能保到这儿了。
再多的,太后不会做,也不能做。
“臣女明白。”她低下头,“谢太后庇佑。”
太后摆摆手,让秋月扶她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可凤南衣知道,这安静是假的。
吴统领是撤了,但东宫的人肯定还在外头守着。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那些药瓶还在,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拿起那瓶“碧落”,握在手里。
瓶子很小,很轻。
可她知道,这里头装着的,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也是她能活下去,唯一的倚仗。
窗外传来鸟叫声。
清脆的,欢快的。
可凤南衣听着,只觉得刺耳。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帐顶。
一天。
两天。
三天。
太子能关她多久?
太后能护她多久?
外头的人——李铁,钱掌柜,还有……那个人,能等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是被困在孤岛,她也要造一艘船。
一艘能杀出重围的船。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凤南衣猛地坐起来。
这是……钱掌柜和她约定的暗号。
她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小包东西。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
凤南衣飞快地抓进来,关紧窗。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样药材。
都是普通的药材,活血化瘀的。
可里头夹着一张字条。
字很小,很潦草,只有一行:
“王女已安,信在树中,勿念。”
没有落款。
可凤南衣认得这字迹。
是李铁。
她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