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凤南衣的手指划过那条扭曲的细线——那是官道,从京城往岭南的必经之路。她的指尖停在峡口的位置,那里被朱砂重重圈了个红圈。
“三日后,午时。”萧破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押送队会经过这里。他们雇了‘长风镖局’的人,一共十二个镖师,两个刑部衙差。”
“长风镖局?”秦昭雪皱眉,“那可是京城最好的镖局,总镖头陆长风,一手快刀出神入化。请他们押送一个流放的庶人,杀鸡用牛刀。”
“不是牛刀。”凤南衣盯着地图,“是怕鸡跑了,或者……被人宰了。”
屋里沉默下来。
窗外风声呜咽,像鬼哭。
“王爷怎么说?”凤南衣抬眼看向萧破。
萧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她。
凤南衣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是百里烨的字迹:
“峡口西侧三里,有片乱葬岗,适合设伏。带队的是‘鬼刀’崔九,幽云卫副统领。他右手虎口有疤,善用左手刀。可杀,但需留活口问话。玄甲军三十人已至黑风镇,听你调遣。保重。”
她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蜷曲,变黑,化作灰烬。
“崔九……”凤南衣念着这个名字,“幽云卫副统领,亲自来灭口。敬亲王还真是看得起叶武雄。”
“不是看得起叶武雄。”萧破摇头,“是看得起您。王爷说,敬亲王算准了您会去劫人,所以派崔九来。一是灭口,二是……试试您的深浅。”
凤南衣冷笑。
试试她的深浅?
那就试试。
“三十玄甲军,够吗?”她问。
“崔九带的人不会超过二十。”萧破道,“幽云卫擅暗杀,不擅野战。玄甲军三十对二十,稳赢。”
“那就去。”凤南衣收起地图,“三日后,黑风峡,乱葬岗。”
“我也去。”秦昭雪立刻道。
“你伤没好。”
“皮外伤,早好了。”秦昭雪活动了一下左臂,“使不上大力气,但拉弓射箭没问题。”
凤南衣看着她,看了片刻,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凤南衣去慈宁宫辞行。
太后在佛堂念经,秋月引她进去。
佛堂里香烟缭绕,太后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
“要出门?”太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是。”凤南衣垂首,“去黑风峡。”
太后没回头,也没问为什么。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黑风峡……是个好地方。”半晌,太后才开口,“前朝末年,那里死过三万叛军。尸骨堆成山,血把土都染红了。直到现在,夜里还能听见鬼哭。”
凤南衣没说话。
“哀家年轻的时候,跟先帝去过一次。”太后继续说,“也是去杀人。杀一个该杀的人。”
她顿了顿。
“你猜,杀成了吗?”
凤南衣抬眼:“杀成了。”
“为什么?”
“因为太后还活着,坐在这里。”
太后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有些冷。
“你比哀家聪明。”她说,“哀家当年,差点死在那里。”
凤南衣心头一跳。
“那人临死前,给哀家下了蛊。”太后转过身,看着她,“一种南疆的蛊,叫‘相思引’。中蛊的人,每月十五,心口绞痛,像有虫子啃。痛上三年,肠穿肚烂而死。”
凤南衣看着她。
太后的脸在香烟里,有些模糊。
“哀家痛了两年零十一个月。”太后说,“最后一个月,先帝派人去南疆,抓了那个下蛊人的全家,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杀。杀到第三个,他吐出了解药。”
她站起来,走到凤南衣面前。
“你知道哀家想说什么吗?”
凤南衣低头:“斩草要除根。”
“不。”太后摇头,“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人,你给他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死路。叶武雄是这样,敬亲王……更是这样。”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凤南衣的手腕。
握得很紧。
“你这次去,要么把崔九杀了,把人证带回来。要么……就别回来了。”
凤南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
“臣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秋月送她到宫门口。
“太后的话,郡主放在心上就好。”秋月的声音很轻,“但也不必全听。太后她老人家……杀心太重。”
凤南衣侧目看她。
秋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姑在慈宁宫多少年了?”凤南衣问。
“二十三年。”秋月答,“从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姑姑觉得,太后是个怎样的人?”
秋月沉默片刻。
“是个……不会后悔的人。”她说,“杀了的人,不会后悔。没杀的人,也不会后悔。”
凤南衣笑了。
“多谢姑姑提点。”
秋月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转身回去了。
凤南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然后转身,大步出宫。
三日后,黑风峡。
乱葬岗在峡口西侧三里,名副其实。
坟包一个挨一个,大多没有碑,只有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模糊的字。野狗在坟间刨食,乌鸦蹲在枯树上,黑压压一片。
凤南衣带着秦昭雪和萧破,还有三十玄甲军,埋伏在乱葬岗北面的林子里。
林子密,藏三十个人,绰绰有余。
“午时了。”秦昭雪盯着日头,“怎么还没来?”
“快了。”萧破伏在草丛里,眼睛盯着官道,“探子回报,押送队辰时出发,脚程不快,午时三刻应该能到。”
凤南衣没说话。
她手里握着一把弩。
小巧的弩,铁木做的,箭槽里装着三支短箭。箭头上涂了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她从系统里兑的。
五百积分,换了图纸和材料,自己做的。
箭头上涂的是“软筋散”,见血就倒,不致命,但能让人瘫上三个时辰。
她要留活口。
崔九的活口。
日头一点一点爬高。
乱葬岗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乌鸦偶尔的叫声。
嘎——嘎——
难听死了。
终于,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两个骑马的,穿着长风镖局的衣服,腰挎长刀。后面是一辆囚车,木头做的,轮子吱呀吱呀响。囚车里坐着个人,蓬头垢面,手脚都锁着铁链。
是叶武雄。
再后面,又是两个骑马的镖师。
一共四个镖师,两个刑部衙差。
“不对。”萧破压低声音,“人太少。”
凤南衣也看出来了。
长风镖局接这种活,至少出八个镖师。现在只有四个。
而且,这四个镖师,骑马的姿势太稳,腰杆挺得太直。
不像镖师。
像军人。
“他们不是长风镖局的人。”秦昭雪眯起眼,“是幽云卫假扮的。”
话音未落。
囚车忽然停了。
叶武雄从囚车里抬起头,看向乱葬岗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癫狂。
“来了——!”他嘶吼,“崔九——!你他娘的再不出来——老子就死了——!”
林子里,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凤南衣扣紧了弩机。
乱葬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靴,黑布蒙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弯如新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走到囚车前,停下。
“叶将军。”他开口,声音嘶哑,“别来无恙。”
叶武雄盯着他:“王爷让你来送我?”
“送您上路。”崔九说。
“上路?”叶武雄笑得更癫狂,“上黄泉路?”
崔九没说话。
他举起刀。
刀光在日光下,冷得像冰。
“等等。”
又一个声音响起。
从林子另一边。
凤南衣心头一紧。
那不是她的人。
也不是萧破的人。
是谁?
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青衫,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像个书生。
他走到崔九身边,笑了笑。
“崔副统领,急什么。”他说,“王爷有令,叶将军……得活着到岭南。”
崔九转头看他,眼神阴冷。
“陆先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先生摇着扇子,“王爷改主意了。叶将军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叶武雄愣住了。
崔九也愣住了。
凤南衣伏在草丛里,手心全是汗。
王爷改主意了?
哪个王爷?
敬亲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先生。”崔九咬牙,“王爷亲口下令,格杀勿论。”
“那是昨天的令。”陆先生收起扇子,“今天早上,王爷又下了新令。叶将军……还有用。”
崔九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刀。
“好。”他说,“那我回去复命。”
“不必了。”陆先生又笑,“王爷说,崔副统领这一趟辛苦了,就在这儿……歇着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他手里的扇子,忽然炸开。
十几根钢针,暴雨般射向崔九!
崔九暴退,刀光舞成一片。
叮叮当当——
钢针全被挡下。
可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射出三支箭。
不是凤南衣的弩箭。
是真正的箭,铁杆,钢头,带着破风声。
直取崔九后心!
崔九听风辨位,回身一刀。
铛铛铛——
三支箭全被劈断。
可他没注意到,第四支箭,从地下射出来。
从一座坟包里。
箭尖漆黑,显然淬了毒。
噗嗤。
箭射进崔九大腿。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陆先生走上前,折扇抵在他咽喉。
“崔副统领,对不住了。”他笑着说,“王爷说,你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崔九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陆先生。”
“我是谁不重要。”陆先生手上用力,“重要的是,你得死。”
扇骨刺进皮肉。
血涌出来。
崔九没闭眼。
他盯着陆先生,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爷……好手段……”
话音未落。
又一支箭射来。
这次,是从凤南衣的方向。
弩箭,短小,幽蓝。
噗。
射进陆先生肩膀。
陆先生身子一僵,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子。
“谁——?!”
凤南衣从草丛里站起来,手里的弩,对准他。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