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烨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身下是硬木板,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啜泣。他睁开眼,看见马车简陋的顶棚,然后是一张憔悴却难掩惊喜的脸。
“王爷!您醒了!”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百里烨想撑起身,背上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凤南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疲惫,“伤口刚缝合,再崩开就麻烦了。”
百里烨转过头,看见凤南衣坐在角落,正用布巾擦拭手上的血污。她的脸很脏,头发凌乱,衣服上全是血渍和泥灰,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我们……在哪儿?”他声音干涩。
“回大营的路上。”凤南衣拧干布巾,走过来,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您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百里烨闭上眼睛,脑子里迅速回放最后的记忆——北方天际的焰火,冲锋的号角,京畿援军的铁蹄,还有……拓跋弘后撤的中军大旗。
“战局如何?”他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北狄退了。”凤南衣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拓跋弘的中军被京畿援军冲散,左右贤王各自收兵,退后三十里扎营。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堆成山的尸体和流成河的血。
百里烨沉默了很久。
“秦将军呢?”他又问。
“醒了。”凤南衣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毒拔除了七成,今早能喝点稀粥了。秦姑娘守着他,一步不离。”
百里烨松了口气,又问:“援军是谁领兵?”
“是陈老将军。”玄一答道,“陈老将军说,他奉三殿下之命,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陈老将军,陈邕。三朝元老,秦烈的老上司,十年前就卸甲归田了。没想到这次又被请出山。
“烁弟呢?”
“三殿下在清点伤亡,安抚百姓。”玄一声音低了下去,“伤亡……很重。”
百里烨没再问。
马车里沉默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进了大营,景象比百里烨想象的更惨烈。
营墙多处破损,还在抢修。空地上搭满了临时医棚,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秦昭雪从主帐里冲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百里烨被搀下马车,扑通就跪下了:“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多谢郡主救我爹爹!”
“起来。”百里烨虚扶了一下,“带我去见你爹。”
秦烈靠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看见百里烨,他想下床行礼,被百里烨按住了。
“老臣……惭愧。”秦烈声音虚弱,却带着武将的硬气,“守土不力,累殿下亲赴险境,累将士死伤……”
“大将军不必自责。”百里烨在床边坐下,“若非你死守数日,拖住北狄主力,援军也无从夹击。北境能守住,首功在你。”
秦烈摇摇头,还想说什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凤南衣立刻上前施针,又喂他服了药。秦烈喘息稍平,看着凤南衣,又看看百里烨,忽然道:“殿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大将军请讲。”
“等打退了北狄人,等老臣伤好了,”秦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请殿下做主,把昭雪……许配给三殿下。”
帐内瞬间安静。
秦昭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跺脚道:“爹!您胡说什么!”
百里烨却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烁弟能得秦姑娘为妻,是他的福气。此事,本王应下了。”
秦烈长舒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又昏睡过去。
凤南衣检查了他的脉象,对秦昭雪点点头:“毒已拔净,后面只需静养。”
秦昭雪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从主帐出来,百里烨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让玄一扶着他,去了伤兵营。
营里躺满了人。缺胳膊少腿的,开膛破肚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军医和还能动的士兵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不够。哀嚎声,呻吟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钝刀子割着人的心。
百里烨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遇到认识的老兵,他会停下来,问名字,问伤情。有不认识的新兵,他就默默看一会儿,然后对军医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周悍。
周悍躺在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顶棚,像丢了魂。
百里烨在他身边蹲下——这个动作牵扯到背伤,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忍住了。
“周悍。”他叫他的名字。
周悍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然后猛地瞪大,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王爷!末将……”
“躺着。”百里烨按住他,“腿怎么样?”
周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没了。不过值,杀了七个北狄崽子,够本了。”
百里烨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周悍手里。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玄鸟,是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他说,“以后,宸王府养你全家。”
周悍攥着玉佩,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百里烨站在营中空地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看着来来往往抬着伤员和尸体的士兵,看着那面被血染红却依旧飘扬的大晟军旗。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递过一碗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翻涌的血气。
“你在想什么?”凤南衣问。
“在想,”百里烨看着手中的粗陶碗,“这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凤南衣没说话。
“三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百里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影卫折了七十三,凤卫折了三十九,玄鳞死士……只剩九个。”
九个。
从江宁带来的五十名玄鳞死士,现在只剩九个。
凤南衣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想起他断臂后依旧死战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却还死死抵住敌人的刀。
她鼻子发酸,别开了脸。
“可我们赢了。”百里烨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拓跋弘退了,北境保住了,大晟的北门……没开。”
“是。”凤南衣吸了吸鼻子,“我们赢了。”
“但这不够。”百里烨忽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敬亲王还在京城,江南的盐税还没查清,北狄只是退了,不是灭了。叶武雄的旧部,幽冥阁的余孽,皇叔藏在暗处的刀子……都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场仗,只是开始。”
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尽的火,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往前走。往那个最高、最冷、也最危险的位置走。
不是因为野心。
是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流血的人,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停不下来。
“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百里烨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北境的风,像崖顶的雪。
像……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背上的伤让他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点伤亡,抚恤将士,整备防务,准备迎接北狄可能的下一次进攻。
还有……回京城。
回那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那里有敬亲王,有幽冥阁,有数不清的阴谋和算计。
但至少现在,他们赢了一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境大营。
营火次第亮起,像洒在黑暗里的星子。
主帐里,灯火通明。
百里烨、百里烁、陈老将军,还有几个还能动弹的将领,围在地图前,商讨下一步的布防。
凤南衣在外面熬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药罐上升起的白气,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尘埃落定,却又蓄势待发的平静。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郡主!京中急报!”
凤南衣心头一跳。
传令兵递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玄鸟纹。
是百里烨的暗桩。
她接过信,走进主帐,递给百里烨。
百里烨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百里烁问。
百里烨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百里烁看完,倒抽一口冷气。
陈老将军接过信,老花眼眯着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凤南衣凑过去。
信上只有一行字:
“敬亲王以‘督军不力,致北境战损惨重’为由,弹劾秦烈。奏章已递,皇上震怒,下旨夺秦烈镇北侯爵位,押解回京候审。传旨太监,三日后到。”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秦烈才刚醒,爵位还没捂热,就要被夺了?
还要押解回京候审?
这哪里是弹劾。
这是要秦烈的命。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眼中寒光凛冽。
“皇叔的手,”他声音冰冷,“伸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