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黎明前醒来。
火堆只剩灰烬,凤南衣蜷在对面,抱着膝盖睡着了。她脸上沾着泥灰,睫毛上凝着晨露,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
秦烈没有动。他靠在山石上,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
他曾叱咤沙场,杀敌无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要靠一个小姑娘照顾的地步。更没想到,这小姑娘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女儿的命。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秦烈却猛地绷紧了身体——这不是山鸟的叫声,是暗号!
他当过斥候,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两短一长,是“发现踪迹”的意思。
幽云卫追来了。
秦烈挣扎着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凤南衣瞬间惊醒,眼神锐利:“怎么了?”
“有追兵。”秦烈压低声音,“东南方向,大概三里。”
凤南衣立刻起身,踩灭火堆余烬,又将灰烬仔细掩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慌乱。
“能走吗?”她问。
秦烈咬牙点头:“能。”
两人迅速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老渔夫给的两个馒头和半罐伤药。
凤南衣将馒头揣进怀里,药罐塞给秦烈:“将军拿着,以防万一。”
秦烈接过药罐,深深看了她一眼:“丫头,你自己留着。”
“我不用。”凤南衣扶起他,“您伤重,更需要。”
秦烈不再推辞。
两人沿着山坳向北走。山路陡峭,秦烈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
鸟鸣声越来越近。
追兵在搜山。
“分开走。”秦烈忽然停下,“我往东,引开他们。你往北,一直走,翻过这座山,就是官道。雇辆车,去幽州。”
“不行!”凤南衣断然拒绝,“您伤成这样,一个人走就是送死。”
“两个人一起走,谁也活不了!”秦烈厉声道,“听我的!账本要紧!”
“账本要紧,您的命也要紧!”凤南衣红了眼眶,“秦将军,昭雪还在京城等您回去。您不能死在这儿!”
秦烈愣住了。
他看着凤南衣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颓然一叹。
“罢了……一起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
但追兵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转过一处山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崖高数十丈,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回头路,已被堵死。
七八个黑衣幽云卫,呈扇形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阴鸷,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血,不是他们的。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精瘦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秦大将军,久仰大名。”
秦烈将凤南衣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短刀:“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杀?”精瘦汉子摇头,“上头交代了,要活口。尤其是这位姑娘——”他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敬亲王特意嘱咐,要请郡主去王府做客。”
凤南衣浑身一冷。
敬亲王知道她还活着,还要“请”她去做客?
那百里烨呢?是被抓了,还是……
“做你的春秋大梦!”秦烈啐了一口,“老夫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那可由不得你。”精瘦汉子一挥手,“上!留活口!”
七个幽云卫同时扑上!
秦烈挥刀迎上。他伤重未愈,动作远不如从前迅捷,但刀法狠辣,竟一时挡住了三人。
凤南衣不会武功,但她有药。她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剩余的迷魂散,混了些腐蚀粉。
她看准时机,将药粉朝扑来的两个幽云卫撒去!
粉末迎风扩散,两人猝不及防吸入,顿时眼睛刺痛,涕泪横流,攻势为之一缓。
但还有两个,已到近前!
刀光劈面而来!
凤南衣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第二刀接踵而至,她已避无可避。
“叮!”
一柄短刀架住了那刀。
是秦烈。他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硬生生挡在她身前。
“走!”秦烈嘶吼,一把将她推向断崖方向。
那里是绝路。
也是唯一的生路。
凤南衣踉跄几步,回头看去——秦烈被四个幽云卫围住,刀光如网,他身上已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可他没有退。
像一座山,死死挡在她和追兵之间。
“走啊——!”秦烈又是一声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
凤南衣眼泪涌了出来。
她知道,她该走。秦烈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她不能浪费。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就在这时,精瘦汉子忽然笑了。
“秦大将军,何必呢?”他慢悠悠道,“您女儿秦昭雪,如今就在我们手里。您若束手就擒,她还能活命。”
秦烈浑身一震,刀势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一柄刀刺穿了他的右肩!
秦烈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爹——!”凤南衣失声。
“拿下!”精瘦汉子厉喝。
幽云卫一拥而上。
秦烈倒下前,看了凤南衣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托付。
替我……照顾昭雪。
凤南衣读懂了。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断崖。
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九死一生。
不跳,落入敬亲王手中,生不如死。
她选择跳。
纵身一跃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精瘦汉子的怒吼:“抓住她——!”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的感觉袭来。
然后,腰间一紧!
她下坠的身体猛地顿住,勒得她几乎窒息。
低头看去,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绳索。绳索另一头,系在崖边一棵斜生的老松上。
而握着绳索另一端的,是——
百里烨。
他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一手死死抓着绳索,另一只手……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显然是用手指抠着岩石,才没被拽下去。
他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凤南衣下意识抓紧绳索。
百里烨开始往上拉。他伤得极重,每一寸都耗尽全力,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崖顶,幽云卫已追到。
精瘦汉子看见百里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宸王殿下?您还没死?正好,一起拿下!”
他提刀上前。
百里烨看都不看他,只死死盯着凤南衣,一点一点,将她往上拉。
精瘦汉子举刀劈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在百里烨背上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崖下窜出,寒光一闪!
精瘦汉子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喷了旁边幽云卫一脸。
黑影落地,是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却眼神狠厉的少年。
玄一。
他身后,又有两人攀上崖顶,同样是玄鳞死士的装束,同样浑身湿透,同样杀气腾腾。
“属下来迟,王爷恕罪!”玄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百里烨没理他。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拉那根绳索上。
终于,凤南衣的手够到了崖边。
玄一和另一名死士连忙上前,将她拉了上来。
凤南衣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看到百里烨还活着的狂喜。
“秦将军……”她猛地想起,挣扎着要去看。
“秦将军没事。”玄一低声道,“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昏过去了。那两个兄弟在下面守着他。”
凤南衣这才看到,崖下不远处有个凸出的平台,秦烈躺在那里,两个玄鳞死士守在旁边。
“你们……”她看向玄一,又看向百里烨,“怎么找到我们的?”
“王爷猜到你们会往北走,让我们沿河搜寻。”玄一简单道,“我们找到了那艘乌篷船,顺着踪迹追来,正好听见打斗声。”
凤南衣看向百里烨。
他还趴在崖边,保持着拉绳索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爷?”凤南衣心一慌,扑过去。
百里烨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他背上,旧伤崩裂,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拉绳索的那只手,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
“王爷——!”玄一惊呼。
凤南衣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心沉到谷底。
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体力透支,加上泡了河水……
每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必须立刻找地方医治!”她嘶声道。
玄一咬牙:“这附近有个猎户的木屋,很隐蔽。我们先去那里。”
他背起百里烨,另一名死士背起秦烈,凤南衣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木屋在半山腰,很小,但干净,还有简单的炊具和铺盖。
玄一将百里烨放在床上,凤南衣立刻动手处理伤口。没有药,她只能用火烧过的匕首割去腐肉,用盐水清洗,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百里烨没醒,只在剧痛时身体微微抽搐。
秦烈的伤势稍轻,但也需要静养。
玄一和另一个死士守在屋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
凤南衣忙完,瘫坐在床边,看着百里烨毫无血色的脸。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屋外传来鸟鸣。
玄一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郡主,追兵搜山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找到这里。”
凤南衣的心再次提起。
“能走吗?”她问。
玄一摇头:“王爷和秦将军都经不起颠簸。现在移动,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
玄一没说话。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百里烨,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爷,属下无能,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他起身,看向凤南衣,眼神决绝:“郡主,我带一个兄弟去引开追兵。您和另一个兄弟守着王爷和秦将军。天亮之前,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都懂。
凤南衣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一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惨淡,却格外干净。
“能为主子死,是玄鳞的荣耀。”
他转身,推门出去。
另一个死士拍了拍同伴的肩,也跟着走了。
木屋里,只剩下凤南衣,和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玄一和那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然后,她关上门,插好门栓。
回到床边,握住百里烨冰凉的手。
“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你的人,为你赴死。”
百里烨睫毛颤了颤,依旧没醒。
凤南衣握紧他的手。
“所以,你不能死。”
“你不能辜负他们。”
窗外,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很快,又归于寂静。
凤南衣闭上眼。
一滴泪,滑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