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太子暗算
东宫,密室。
这里比外面任何一间宫殿都要安静。没有焚香,没有灯火通明,只有角落里一盏孤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百里弘,曾经的太子,如今东宫事实上的“幽居者”,正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沉静,幽深,不见底。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灰衣,普通相貌,丢进人堆里立刻找不到的那种。这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还能完全信任、且有能力在宫中行走而不引人注目的人,叫灰鹞。
灰鹞刚刚禀报完。关于李嫔宫中金嬷嬷的异常走动,关于坤宁宫小厨房那个叫翠儿的宫女的家人被暗中控制,关于李嫔和肃王之间近来愈发频繁的隐秘联系,以及,一个最大胆的猜测——李嫔,可能要对皇后不利,目标,极可能是皇后那尚未公开、但已隐约在核心圈子里流传的“身孕”。
密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百里弘的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极缓、极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紊乱。他在思考。
灰鹞垂手肃立,如同真正的灰鹞,没有呼吸,没有存在感,等待着主人的决断。
半晌,百里弘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灰鹞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七分。”灰鹞灰鹞回答得言简意赅,“金嬷嬷接触翠儿,银钱往来,家人被控,俱是事实。李嫔与肃王近期联络异常频繁,亦是事实。翠儿在坤宁宫小厨房的职司,恰好能接触皇后日常开胃食材。种种巧合串联,指向明确。虽无下毒实证,但意图不良,昭然若揭。”
百里弘微微颔首。灰鹞的判断,他很信任。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历经数次清洗动荡依然留存下来的心腹,别的本事或许不算顶尖,但于情报的收集、整合、推断上,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李嫔要对皇后下手。用的是阴损的、不易察觉的慢性手段。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肃王。为了铲除皇后腹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名正言顺的嫡子,为肃王扫清障碍。
好手段。也好大的胆子。
百里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是对李嫔和肃王母子野心的嘲弄,也是对这皇宫里永无休止的倾轧与算计的嘲弄。
“殿下,”灰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若皇后娘娘……真的诞下嫡子,对您……”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一个健康、嫡出的皇子,对任何一位非嫡出的、甚至地位已岌岌可危的太子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胁。
百里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灰鹞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
“正因如此,”百里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才更要保。”
灰鹞一怔,不解地抬起头。
“其一,”百里弘伸出食指,“卖个人情给凤南衣,还有……百里烨。”
他顿了顿,提到“百里烨”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凤南衣视皇后如姐,必全力保她。百里烨如今摄政,与皇后利益一致,亦不会坐视。本宫将消息递过去,便是示好。让他们欠本宫一个人情。这情分,眼下或许无用,将来,未必用不上。”他看得清楚,凤南衣和百里烨,如今是绑在一起的。皇后的安危,关乎百里烨摄政的“名分”是否稳固。这消息,对他们至关重要。
“其二,”他又伸出一指,“皇后若在后宫出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将是滔天大祸。父皇……即便‘病重’,也绝容不下有人谋害中宫,残害皇嗣。一旦彻查,后宫必是一场腥风血雨。李嫔、肃王,固然难逃干系,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会拔出萝卜带出多少泥?本宫如今在东宫,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这等时候,后宫大乱,对本宫有弊无利。”
灰鹞若有所思。确实,太子如今处境微妙。假死归来,虽未废黜,但圣心难测,朝野观望。后宫若因皇后出事而大乱,皇帝震怒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想起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借机敲打甚至清理?一动不如一静。
“其三,”百里弘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语气却依旧平淡,“一个尚未出世、不知男女、甚至不知能否健康长大的嫡子,与一个年长、参政多年、名分早定、且暂无大过的太子,在朝臣眼中,孰轻孰重?”
他看着灰鹞,慢慢道:“朝臣们求稳。国赖长君。一个婴儿,哪怕占着嫡出名分,在如今这内忧外患的关头,能顶什么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稳住朝局、处理国事的人。只要本宫不出大错,只要父皇……尚未明确下旨废储,本宫就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一个未出生的嫡子,威胁不了本宫的根本。反而……”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嘲弄的弧度又深了些:“反而,让李嫔和肃王去对付这个‘威胁’,让他们跳出来,让他们去触碰父皇和百里烨的逆鳞,岂不更好?本宫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必要时,或许还能推波助澜,让他们斗得更狠些。”
灰鹞彻底明白了。太子此举,一石多鸟。既向凤南衣和宸王示好,埋下人情;又将祸水彻底引向肃王李嫔一党,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同时还能撇清自己,维持东宫超然、稳重的姿态;最后,无论皇后腹中胎儿结局如何,对太子而言,都非坏事——若保住了,是李嫔肃王恶毒,太子仁厚;若没保住,那也是肃王一党造的孽,与他太子无关,还能削弱皇后和可能支持嫡子的势力。
高明。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这不正是生存之道吗?
“殿下英明。”灰鹞心悦诚服。
“不过,”百里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此事,必须做得干净。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百里烨和凤南衣,知道消息是本宫所出。”
“是。属下明白。”灰鹞肃然道,“属下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将消息‘偶然’送到凤郡主耳中。确保追查不到东宫头上。”
“嗯。”百里弘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是。”灰鹞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密室里,又只剩下百里弘一人,和一盏孤灯。
他独自坐在昏暗里,许久未动。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极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保皇后?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为了自保,为了在这诡谲的局势中,抓住那一点点可能对他有利的筹码。
人情?示好?不过是利益权衡下的选择。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有年幼时父皇偶尔的赞许,有母妃叶贵妃殷切的期盼,有兄弟间虚伪的笑脸,有朝臣们谄媚或审视的目光,有被敬亲王背叛囚禁的耻辱与愤怒,也有……百里烨那双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和百里烨,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恐怕也不是。但此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些迫不及待想要跳出来搅乱局势、甚至将他们一起吞噬的人。
那就,让他们先斗吧。
百里弘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拿起手边一本半旧的《资治通鉴》,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影响后宫甚至朝局的谋算,从未发生过。
东宫之外,夜色深沉。一场由太子亲手推动,却无人知晓来自东宫的暗流,正悄然涌向凤南衣,涌向坤宁宫,也涌向那自以为得计的肃王与李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