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府。后园密室。
这里不如肃王府密室隐蔽。但也算隐秘。入口在假山之后。需启动机关。移开一块看似普通的太湖石。才能露出向下的阶梯。平日绝少启用。今夜。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密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焦躁。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将室内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石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代王百里敦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不安稳。屁股底下像有针。他不停地挪动身体。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住往外冒。手里攥着一块汗湿的帕子。无意识地揉搓着。眼神飘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是不敢看向密室中央。
那里。站着他的儿子。安郡王百里稷。
百里稷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软甲。腰间挎刀。平日里那点玩世不恭的纨绔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的狠厉和孤注一掷的亢奋。他面前。站着三个心腹。一个是他从江湖上重金招揽来的亡命之徒。绰号“黑狼”。负责统领王府私下蓄养的死士。一个是王府侍卫统领。姓张。掌管明面上的护卫。还有一个。是负责王府暗地里见不得光生意的管事。姓刁。人脉颇广。消息灵通。三人身后。还或站或蹲着七八个头目模样的人。都是代王府这些年私下蓄养的武力核心。
“……都听明白了?”百里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在密室里嗡嗡回响。“明日。不。应该说是今日!过了子时。就是‘那一日’!成败在此一举!肃王兄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京郊大营三千精锐。五城兵马司数百心腹。再加上他自己的死士。已经就位。只等信号!”
他扫视着面前众人。目光如刀:“我们呢?我们有什么?父王和我。在朝中无权无势。在军中无人!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分那从龙之功。去拿那泼天的富贵?!”
众人屏息。眼神灼热。又带着不安。
百里稷猛地提高声音。挥舞着手臂:“我们有地利!神武门!皇城的后门!钥匙。有一把在我们手里!看守。有我们的人!只要信号一到。我们打开那道门!让肃王叔的人进来!大事。就成了一半!”
“打开城门。放外兵入宫。这是……这是形同造反啊王爷!”侍卫统领张统领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道。他是代王府的老人。胆子不算大。想到那后果。腿肚子就有些转筋。
“造反?”百里稷猛地看向他。眼神凶狠。“父皇病重。昏迷不醒!太子懦弱无能!宸王把持朝政!这天下。早就该换个人来坐!肃王兄英明神武。才是真龙天子!我们这是拨乱反正!是勤王!是清君侧!”
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张统领:“张统领。你怕了?现在想退出?晚了!从你收下第一笔银子。从你默许我在侍卫里安插人手开始。你就已经上了这条船!船若翻了。谁也跑不了!都得死!诛九族的死!”
张统领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脸色更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黑狼!”百里稷不再看他。转向那亡命徒。“你的人。都到齐了?兵器。都发下去了?”
黑狼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眼神阴鸷。闻言。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郡王放心。八十个好手。全是见过血的。家伙也都磨快了。就等着开荤。只要神武门一开。老子带人第一个冲进去。谁挡道。就剁了谁!”
“好!”百里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那姓刁的管事。“刁管事。城里的布置呢?退路呢?”
刁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此刻也收起了笑容。低声道:“郡王放心。城西的货栈。城北的当铺。还有两处宅子。都备好了。钱。干粮。清水。马匹。还有几身平民衣物。一旦事有不谐。立刻就能从西直门或德胜门混出去。守门的把总。都打点过了。只要不是大军封门。出去不难。”
“嗯。”百里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随即又沉下来。“不过。那是最后一步!是不得已才走的路!我们要的。是成功!是富贵!不是逃命!”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一直瑟缩不安的代王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父亲颤抖的膝盖。仰起脸。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声音也压低下来。带着蛊惑。
“父王。您还在怕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银子。疏通了那么多关系。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百里敦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嘴唇哆嗦着:“稷、稷儿……这……这毕竟是……是杀头的大罪啊……万一不成……”
“没有万一!”百里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肃王叔准备万全!兵马已到城外!宫里还有李嫔娘娘做内应!只要丧钟一响。或者焰火信号一发。我们打开神武门。放他们进来。控制住乾元殿和坤宁宫。拿下百里烨和太子。这皇宫。这京城。就是肃王叔的!也是我们的!”
他手上用力。抓得百里敦膝盖生疼。“父王!您想想!等肃王叔登基。您就是头号功臣!是从龙的亲王!到时候。一个‘摄政王’的位置。跑得了吗?不。说不定……嘿嘿。”他眼中野心勃勃。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那把椅子。肃王叔坐得。我们百里家。谁又坐不得?等局面稳了。您就是太上皇!”
摄政王!太上皇!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百里敦的心上。烫得他浑身一颤。眼中那无尽的恐惧。似乎被烫开了一个口子。一丝灼热的、名为“贪婪”的东西。疯狂地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大半的恐慌。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睛开始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
“真……真能成?”他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一定能成!”百里稷信誓旦旦。他站起身。环视密室内众人。朗声道:“诸位!今夜之后。明日之前。便是改天换地之时!肃王叔有言在先。凡今夜参与者。皆有重赏!官升三级!赏银千两!斩敌立功者。更是不吝封侯之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刀头舔血、富贵险中求的角色。闻言。眼中惧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贪婪和凶光。
“愿为王爷、郡王效死!”黑狼率先单膝跪地。嘶声喊道。
“愿为王爷、郡王效死!”其他人也纷纷跪下。低吼声在密室里回荡。震得火把都摇晃起来。
百里敦看着跪了一地的手下。听着那“效死”的呼声。感受着儿子有力的搀扶。心中的恐惧。终于被那越来越炽热的欲望压了下去。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脸皮发烫。手脚发颤。但这次。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甚至踉跄了一下。百里稷赶忙扶住他。
百里敦挣开儿子的手。挺了挺他那早已发福的肚腩。试图摆出几分威严。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变调。尖利而颤抖:“好!好!诸位……今夜。就仰仗诸位了!事成之后。本王……绝不亏待!”
“谢王爷!”众人齐声应和。声浪更高。
百里稷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人心可用。他再次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鼓励和野心:“父王。明日之后。您就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被人瞧不起的代王了!您将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这大晟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百里敦听着。想象着那画面。呼吸越发急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烧光。只剩下赌徒般的疯狂。
“对!摄政王!本王……要做摄政王!”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最后那一点不安。
密室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密室之内。野心如火。欲望如潮。
五百私兵。八十死士。还有几个被贪婪和恐惧冲昏头脑的主子。
他们磨利了刀。擦亮了甲。睁大了眼。竖起了耳。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等待着那一声……或许永远不会按他们预想响起的“信号”。
却不知。他们以为的“从龙捷径”。或许。正是通向万丈深渊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