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滇南。万毒谷。
这里终年笼罩着灰绿色的毒瘴。瘴气如活物般缓慢流动。遮蔽天日。谷口怪石嶙峋。形如恶鬼张开的大口。只有一条被苔藓和毒藤覆盖的狭窄小道蜿蜒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混杂着无数毒虫特有的腥气。令人作呕。
小道两旁。密林深处。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和某种沉重物体滑过腐叶的窸窣声。暗处。无数双冰冷嗜血的眼睛。在窥伺。
百里烁率两千精锐。在两位“异人”的指引下。已在此与毒瘴、虫蛇、以及神出鬼没的黑巫教徒周旋了五日。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才勉强在谷口站稳脚跟。开辟出一小片营地。
士兵们脸上都蒙着浸透药汁的多层面巾。手脚脖颈涂抹着刺鼻的驱虫药膏。饶是如此。仍不时有人被不知从何处射出的毒箭、或突然从脚下窜出的毒虫咬中。惨叫着倒下。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带来的解毒药飞速消耗。
“殿下。不能再拖了。” 副将忧心忡忡。“毒瘴越来越浓。弟兄们士气低落。再耗下去。不等攻进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百里烁一身轻甲沾满泥污和暗绿色的毒液。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望着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谷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明日清晨。瘴气最淡时。强攻。”
他早已勘察清楚。谷口狭长。但进去后地势稍阔。黑巫教的主要据点。应建在谷内深处的山洞和依山搭建的吊脚楼中。必须一鼓作气打进去。不能在外面被耗死。
翌日。天光未亮。
士兵们默默检查兵刃。服下双倍剂量的解毒丸。将浸满火油、缠着布条的箭矢准备好。
时辰到。
百里烁翻身上马。银枪前指。
“进攻!”
“杀——!”
怒吼声撕裂了毒谷的死寂。士兵们如潮水般。顺着狭窄的小道。向谷内涌去。
箭雨率先覆盖了谷口两侧可能藏敌的密林。许多涂着诡异花纹、潜伏树上的黑巫教徒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毒箭、吹针、甚至活生生的毒蛇毒虫。也从更隐蔽处袭来。不断有士兵倒下。
冲过最初的死亡地带。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地上散落着白骨和古怪的祭祀器物。远处。依着陡峭山壁。修建着数十座歪斜诡异的吊脚楼。楼间以栈道相连。最高处。一个巨大的山洞张着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两旁。矗立着两尊狰狞的九头蛇石雕。
这里。就是黑巫教“九幽一脉”的老巢。
“放火箭!烧楼!” 百里烁大吼。
带着火焰的箭矢呼啸着射向那些吊脚楼。干燥的木材和茅草迅速被点燃。火势蔓延。浓烟滚滚。许多黑衣教徒尖叫着从楼中逃出。随即被乱箭射杀。或被冲上来的士兵砍倒。
抵抗比预想的弱。许多教徒似乎猝不及防。仓促应战。
“不对劲。” 百里烁心中警铃大作。“小心有诈!不要分散!目标山洞!”
话音未落。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骨哨声。
霎时间。地面震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密集的爬行声。无数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更夹杂着一些体长过丈、长着两三个脑袋的怪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速度快如闪电。
蛇潮!
“结圆阵!火把!火油!” 将领们嘶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靠拢。外围竖起盾牌。长矛从缝隙中刺出。内圈的士兵则将火把和火油奋力投向蛇群。
火焰是这些冷血畜生的克星。蛇群在火线前稍有停滞。发出嘶嘶的焦臭。但数量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更有些怪蛇竟能喷出腥臭的毒液。蚀穿盾牌。溅到士兵身上。立刻皮开肉烂。
阵线开始动摇。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能退!退就是死!” 百里烁眼睛赤红。一枪挑飞一条扑向面门的双头怪蛇。腥臭的蛇血溅了一身。“跟我冲!冲进山洞!擒贼先擒王!”
他知道。控制蛇群的。一定在山洞深处。不解决源头。蛇潮杀之不尽。
他身先士卒。带着最精锐的百余亲卫。舞动长枪。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蛇潮。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向山洞。
山洞内昏暗。充斥着浓烈的腥臊与药味。洞壁上插着幽绿的火把。映照出无数刻画的诡异符文和悬挂的干尸、骷髅。地面湿滑。布满了黏腻的分泌物和蛇蜕。
越往深处。蛇越多。体型也越大。甚至出现了四五颗头颅、水桶粗细的巨蛇。亲卫们不断倒下。百里烁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显然带毒。
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山洞最深处。那一片被更多幽绿火把照亮的、似乎是祭坛的区域。
祭坛中央。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者。背对着洞口。正在对着一尊巨大的九头蛇雕像。喃喃念诵着什么。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正是赵先生!
“妖人受死!” 百里烁怒吼。挺枪便刺。
赵先生猛地回头。看到百里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怨毒。“拦住他!”
祭坛周围。数十名身形魁梧、眼神呆滞、皮肤泛着青黑色的“尸傀”猛地扑上。力大无穷。不畏刀剑。
亲卫们拼死抵挡。百里烁与那黑衣老者、赵先生之间。隔着一道尸傀与怪蛇组成的屏障。
黑衣老者似乎完成了仪式。猛地将手中一个黑色瓦罐摔碎在祭坛上。一股浓郁的、带着刺鼻甜腥的黑烟腾起。迅速弥漫。
“不好!是毒烟!退!” 随行的一位“异人”老者急呼。
但已来不及。吸入黑烟的士兵。立刻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那些尸傀和怪蛇却仿佛受到刺激。更加疯狂。
“自毁机关已启动。此地……将化为真正的万毒死地。你们……都留下来陪葬吧!哈哈哈哈哈!” 赵先生狂笑。与那黑衣老者一起。迅速退向祭坛后方一个隐蔽的洞口。
“想走?!” 百里烁目眦欲裂。奋力掷出手中长枪。
长枪如流星。穿过尸傀缝隙。直取赵先生后心。
赵先生似有所觉。猛地将身旁一名尸傀拉来一挡。
“噗!”
长枪贯穿尸傀。余势未消。枪尖擦过赵先生左臂。带起一蓬血花。赵先生惨叫一声。却头也不回。与黑衣老者一同没入那洞口。随即。洞口传来轰隆巨响。竟是被落下的巨石封死。
“追!” 百里烁想去推那巨石。却觉一阵天旋地转。毒烟入体。加上之前蛇毒发作。眼前发黑。
“殿下!毒烟太烈!洞口已封!必须立刻撤出去!” 亲卫死死拉住他。
与此同时。整个山洞开始剧烈震动。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祭坛上的九头蛇雕像轰然倒塌。砸碎了不知多少坛坛罐罐。各色毒液毒虫流了一地。与那黑烟混合。形成更加恐怖的毒雾。
“撤!快撤!” 百里烁知道事不可为。强撑着下令。
众人互相搀扶。拼命向外冲去。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山洞。和席卷一切的死亡毒雾。
当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出山洞。回到谷地时。只见整个万毒谷已陷入一片火海与毒雾的混沌。幸存的士兵正在将领指挥下。一边扑杀残余的毒蛇教徒。一边急速向谷外撤退。
“焚谷!用上所有火油!把这里……彻底烧干净!” 百里烁咳出一口黑血。嘶声下令。
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吊脚楼。吞噬了毒林。吞噬了山谷中的一切邪恶与污秽。浓烟遮天蔽日。百里之外可见。
万毒谷。这个黑巫教经营多年的毒巢。在三皇子百里烁的雷霆打击下。于冲天大火与剧毒迷雾中。化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赵先生重伤遁走。黑巫教“九幽一脉”骨干几乎被一网打尽。总坛覆灭。
然而。站在谷外安全地带。望着那片依旧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焦土。百里烁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先生跑了。那些最核心的毒经蛊母。是否也已被转移?自毁机关启动时释放的毒烟与混合毒素。会不会扩散出去。造成新的灾难?
更重要的是。黑巫教只是敬亲王手中的刀。刀断了。握刀的人。还躲在暗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处被怪蛇毒牙擦过的、正在迅速发黑溃烂的伤口。和体内翻腾的毒性。咬了咬牙。
“立刻清理战场。统计伤亡。收集一切可能有用之物。尤其是……关于他们与外界联络的线索。” 他吩咐副将。“还有。速将战报。连同我可能中毒的情况。密报皇嫂与二皇兄。”
“另外……” 他想了想。“派人留意四周。尤其是通往江州和京城的方向。我总觉得……赵先生那厮。不会善罢甘休。”
“是!”
百里烁在亲卫搀扶下。走向军医帐篷。脚步已有些虚浮。
他知道。捣毁万毒谷。只是斩断了敬亲王一条重要的臂膀。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皇嫂还在江州苦战。
二皇兄在京城独撑大局。
他不能倒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正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向着江州方向。疾驰。
马车内。秦昭雪一身利落的骑装。秀眉紧蹙。手中紧握着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信是父亲秦老将军暗中派人送出的。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心惊胆战。
“京中异动。叶氏旧宫、西苑似有隐秘联络。恐对王妃不利。汝速往江州。相机相助。务必保王妃无恙。”
父亲不会无的放矢。京中定然出了大事。且矛头直指远在江州的凤南衣。
她掀开车帘。望向南方阴沉的天空。
凤姐姐。你一定要平安。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