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殿深处,静室。
与外界喧嚣、忙乱的景象截然不同,这片被陈平以最后力量布下重重禁制的空间,充斥着粘稠如浆的混沌之气。它们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流淌、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便是盘膝而坐的陈平。
此刻的陈平,形容凄惨。身上那件普通灰袍早已在战斗中化为飞灰,露出下方那具布满恐怖裂痕的混沌祖巫体。皮肤上,十二种大道微光黯淡到近乎熄灭,裂痕深处,可见混沌色的骨骼,甚至有些地方骨骼都已碎裂,刺破皮肉,流淌出蕴含磅礴生机却也混杂着毁灭气息的混沌血液。他气息萎靡,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与合体大能的正面对撼,哪怕只是短暂交手,哪怕最后关头有神秘存在干预惊走了对方,其带来的伤势,也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若非混沌祖巫体生命力顽强到变态,加上混沌钟最后时刻护住了他一丝本源,他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陈平闭目凝神,全力运转《混沌炼体诀》,引导静室内浓郁的混沌之气,以及从混沌世界中缓缓渗透出的本源之力,艰难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肉身。修复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将破碎的瓷器一片片拾起,以最精细的手段重新粘合。骨骼重生,血肉滋长,经脉续接,道纹重凝……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消耗海量的能量和无比坚韧的意志。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主要的骨骼和内脏勉强修复完毕,身上那些可怖的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时,陈平才稍微松了口气,有了余力去关注其他。
他心念一动,那口同样受损、化作巴掌大小、静静悬浮在他丹田混沌世界上方温养的混沌钟,微微一颤,钟灵“钟老”那略显虚幻、气息也比之前虚弱不少的身影,在静室中显化出来。
钟老看着陈平那依旧惨不忍睹的身体,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后怕:“小子,这次……太险了。若非最后关头那位存在开口,你怕是已经……”
“我知道。”陈平睁开眼睛,眸中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明,“是我托大了。合体之威,远超我的预估。即便有混沌钟第六重解封,即便燃烧祖巫真血,我也只是勉强能接他几招,久战必败。”
他顿了顿,问出了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钟老,最后那声冷哼……是谁?听那合体杂碎的语气,似乎对其畏惧到了骨子里。而且,他称其‘越界’?此界……难道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在监管?还有,他为何要帮我?”
钟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静室内,只有混沌之气流淌的细微声响。
良久,钟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沧桑:“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此方天地的根本秘密,也关乎你混沌炼体诀的来历,以及体修一脉为何会断绝。”
陈平神色一凛,知道钟老即将吐露的,恐怕是此方世界最顶层的秘辛。他收敛心神,静静聆听。
“首先,你需要知道,我们所处的这方‘下界’,并非独立存在。”钟老的目光变得悠远,“在无尽虚空之上,在层层维度之外,存在着一个更加浩瀚、更加完善、法则更加高级的‘上界’。你们口中的‘飞升’,便是从这下界,打破壁障,进入上界的过程。”
陈平点头,这点他有所耳闻,许多古老典籍都有关于“上界”、“仙界”的模糊记载。
“上界之下,类似我们这样的‘下界’,如同恒河沙数,多不胜数。每一个下界,都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泡’,有着自己的天地法则、生灵万物。而上界,则像是一片无垠的‘海洋’,承载、也监管着这无数的‘世界泡’。”
“监管?”陈平捕捉到了关键词。
“不错,监管。”钟老语气转冷,“上界并非乐土,同样有着森严的等级和规则。有专门的势力和大能,负责监管下属的无数下界,确保其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运转,防止出现‘意外’和‘变数’,影响到上界的稳定和某些存在的利益。这种监管,很多时候是隐性的,通过影响天道,通过降下‘天命之子’或‘灭世灾劫’等方式进行。但有时候,也需要直接的干预。”
陈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那个合体杂碎,就是上界派来‘干预’的?”
“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钟老解释道,“那个合体修士,并非上界官方派遣的‘巡天使’或‘镇守者’。他应该来自上界某个对下界有所图谋,或者与体修一脉、与混沌大道有旧怨的势力。他跨界而来,是想在你和混沌宗彻底成长起来、成为‘变数’之前,将你扼杀,顺便可能还想夺取混沌钟这等混沌至宝。这种行为,本身是违规的,是‘越界’。”
“因为上界各方势力之间,以及上界与下界之间,有着约定俗成甚至是以大道誓约束缚的规则。合体期及以上修士,不得轻易真身降临下界,以免对下界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干扰下界正常‘发育’和‘筛选’(飞升者)。若要干预,通常也只能通过化身、投影,或者扶植代言人的方式。那合体修士此次真身强行撕裂界壁降临,已是严重违规。”
陈平恍然:“所以,最后那声冷哼,是真正负责监管此界的上界存在出手了?他并非特意帮我,只是维护规则,顺手驱赶了违规者?”
钟老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维护规则,驱赶违规者,是原因之一。但……恐怕并非全部。那声音,老夫有些熟悉。”
“熟悉?”陈平一愣。
“嗯。”钟老沉吟道,“虽然只是一声冷哼,但其中蕴含的那股‘镇压诸天、统御万道’的独特道韵,与当年老主人混沌道人的一位……故人,颇为相似。”
“混沌道人的故人?”陈平更加惊讶。混沌道人是上古体修最后一位圣者,他的故人,那得是什么年代的老怪物了?
“不错。老主人当年在上界,也曾叱咤风云,交友广阔,仇敌亦多。其中有一位,乃上界‘监察殿’的实权人物,执掌部分下界监察之权,实力深不可测,与老主人亦敌亦友,关系复杂。最后那声冷哼的道韵,与那位存在,有七八分相似。”钟老缓缓道。
监察殿?执掌下界监察之权?陈平心中震动。难怪那合体修士如此畏惧,原来是顶头上司,还是能决定他生死的那种!
“可是,混沌道人前辈的故人,为何会帮我?”陈平不解,“而且,听钟老您的意思,体修一脉似乎在上界也处境不佳?”
钟老脸上露出追忆与苦涩交织的神情:“何止是处境不佳……上古体修一脉的衰落,乃至在无数下界几乎断绝传承,根源……就在上界!”
陈平瞳孔骤缩,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钟老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体修之路,以力证道,不假外物,唯尊己身。修炼到高深境界,肉身成圣,内蕴宇宙,力量完全来源于自身,几乎不受外界天地法则束缚,更可凭借强横肉身,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甚至无视上界某些存在用来控制、筛选下界飞升者的‘天规’和‘枷锁’。”钟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这对于追求超脱、追求大自在的修行者而言,本是通天正道。但对于那些高高在上,习惯于掌控一切,将下界视为‘牧场’、将飞升者视为‘资粮’或‘劳力’的上界大势力而言,体修,尤其是修炼到高深境界的体修,就是不稳定的‘异数’,是可能破坏他们精心维持的秩序和利益的‘害虫’。”
“所以,在上古某次波及诸天万界的大劫之后,上界几个最顶尖的势力联手,推动了一项针对体修的‘绝地天通’计划。他们修改、或者说‘污染’了部分下界的天道法则,使得体修之路变得异常艰难,劫难重重,心魔频生,几乎断绝了成道希望。同时,他们大肆宣扬法修、丹修、器修等‘顺天’之道的好处,打压、污名化体修。对于那些已经成长起来的体修大能,则或镇压,或诱杀,或逼其飞升上界后加以控制、奴役。”
“老主人混沌道人,便是那个时代,下界体修一脉最后的辉煌,也是最后的反抗者之一。他惊才绝艳,得十二祖巫部分传承,创出《混沌炼体诀》,意图走出一条包容万道、以力破天的终极体修之路,为体修一脉杀出一个未来。然而……”
钟老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他终究……还是失败了。在他即将突破最后关口,肉身成圣,超脱一切时,上界数个势力联手,不惜代价降下最恐怖的‘归墟大劫’,更有叛徒里应外合……老主人力战而竭,最终身死道消,只来得及将部分传承和混沌钟散落下界,等待有缘。老夫也因那场大战受损严重,器灵崩散大半,记忆残缺,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直到遇到你,才逐渐苏醒。”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钟老那蕴含着万古悲愤的话语,在混沌气流中回荡。
陈平默默消化着这惊天动地的秘辛。体修断绝的真相,天道压制的根源,混沌道人的陨落,上界势力的黑手……一幅残酷而宏大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原来,他要走的这条逆天之路,要对抗的,不仅仅是这方下界的“天”,更是其背后,那操控天道、视众生为棋子的上界巨擘!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伴随着更加强烈的愤怒与不屈,在他心头升起。
“所以,那合体杂碎,很可能就是当年参与围杀混沌道人前辈,或者与那些势力有关的后人、走狗?他感应到混沌钟的气息,感应到我的混沌体,便想下界来斩草除根?”陈平声音冰冷。
“十有八九。”钟老点头,“混沌钟乃混沌至宝,更是老主人本命之物,在上界某些存在那里是挂了号的。你修炼混沌炼体诀,成就混沌祖巫体,动静太大,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次合体来袭,只是一个开始。日后,类似的麻烦,甚至更恐怖的杀劫,恐怕会接踵而至。”
陈平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前路,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险。
“那最后出手的那位……混沌道人的故人,他又是何立场?他既然身居监察殿要职,为何会允许上界势力如此打压体修?他又为何会在此刻帮我?”陈平问出了最关键的疑问。
钟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在斟酌,最终叹了口气:“那位存在……立场很复杂。他出身监察殿,职责所在,维护上界定下的规则和秩序是他的本分。当年针对体修的‘绝地天通’计划,监察殿即便没有直接参与,也必然是默许甚至提供了便利的。从这层意义上说,他是我们的敌人,至少是秩序的维护者。”
“但另一方面,”钟老话锋一转,“他与老主人私交确实不错,理念上也有部分相通之处。他或许不认同体修之道,但对老主人的为人、气魄、才情,是欣赏甚至敬佩的。更重要的是……监察殿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上界势力盘根错节,监察殿中,同样有不同的派系,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老夫猜测,他此次出手,原因有三。”钟老分析道,“其一,那合体修士真身下界,确实严重违规,他身为监察者,出手驱赶,名正言顺,符合其职责和立场。其二,他或许念及与老主人的旧情,不愿看到老主人的传承就此断绝,故而顺水推舟,保你一命。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或者他所在的派系,可能也想看看,你这个得了混沌道人传承的‘变数’,究竟能走多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你,或许可以成为某些人手中,打破现有僵局、搅动上界风云的一枚……棋子,或者,一把刀。”
棋子?刀?陈平眼中寒光一闪。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掌控命运,被人当作棋子摆布。
“他想利用我?”陈平冷笑。
“互相利用罢了。”钟老倒是看得透彻,“你能在绝境中成长,能搅动下界风云,甚至将来若能飞升上界,同样可以成为他那一派系的助力或筹码。而你现在,也确实需要时间,需要一定的‘庇护’来成长。这次他出面惊走合体,就是一种隐形的警告和庇护,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不守规矩的合体以上存在真身降临来杀你。但这庇护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也不会一直保你。未来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杀出来。”
陈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与冰冷。钟老说得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那位监察殿的存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客观上确实给了他喘息之机。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宝贵的时间,疯狂提升实力!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资格谈摆脱棋子命运,才有资格去为体修一脉,讨回公道,杀出一个未来!
“我明白了。”陈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更加坚定的力量,“多谢钟老解惑。接下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看向自己残破的身躯,看向气息微弱的混沌钟,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甚至借此机会,将混沌祖巫体锤炼得更加强大。然后,整顿混沌宗,让它真正成为体修圣地,成为我坚实的后盾。至于上界……迟早有一天,我会打上去,将那些欠下的血债,一一讨还!”
钟老看着陈平眼中那不屈的斗志,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才像老主人的传人!不过,饭要一口口吃。你先疗伤。混沌钟这次受损不轻,也需要时间温养恢复。待你伤势稳定,老夫再传你一些混沌道人当年留下的,关于如何快速修复混沌体、以及应对上界某些特殊手段的心得。”
陈平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全力投入到疗伤之中。这一次,他运转功法的意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坚定。因为他知道,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道途,更是整个体修一脉被压抑了万古的希望与仇恨。
静室内,混沌之气再次汹涌,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
就在陈平于混沌殿深处闭关疗伤、消化惊天秘辛的同时,外界,因“合体之战”和“混沌讲道”引发的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下界,并开始向着更上层的维度,传递出隐秘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