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虎进来，王小宝立刻抬起头，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比案上的桂花糕还甜，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李百户，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说着，他抬手冲李虎摆了摆，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坐！别拘谨，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亲兵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案前，王小宝还亲自把那碟桂花糕往李虎面前推了推，胖手指着糕点，语气体贴得过分：“刚从寿州府衙后厨蒸的，甜而不腻，还带着桂花香气，你尝尝。”
他越是客气，李虎越是恐惧；他越是温和，李虎越是心惊胆战。
李虎哪里敢坐？哪里敢碰那碟糕点？
他猛地抱拳躬身，腰弯得比寿州知州见他时还低，脊背绷得笔直，仿佛背上压着千斤巨石。他的头埋得很低，不敢看王小宝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杀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语调：“殿、殿下召见，末将不敢怠慢。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王小宝慢悠悠放下令牌，身子往后一靠，胖手“啪”地一拍大腿，那动作，那神态，活像村口大爷跟人唠家常，语气坦然得不能再坦然：“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本宗这几日躺床上琢磨，琢磨出个大道理。”
李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皮猛地跳了两下。他依旧不敢抬头，却把耳朵竖得老高，浑身肌肉紧绷成一块石头。每等王小宝说一个字，他的神经就拉紧一分，脑子里不断盘算着——是先假装顺从，再趁机反抗？还是干脆束手就擒，落个全尸？可无论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
王小宝拿起块桂花糕，慢悠悠咬了一小口，嚼了三下才咽下去，还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这才笑眯眯地开口，语速慢得像老牛拉车，却字字清晰，砸在李虎的心上：“你看啊，如今这世道，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流寇遍地跑，官军到处散，从这儿去南京，千里迢迢，光山路就得走半个月。”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语气里满是“为百姓着想”的诚恳：“我带着几万百姓，还有这么多士卒，一路走一路乱。万一半道上遇着流寇，或者碰着溃散的官军，本宗出事不要紧，连累了百姓，耽误了朝廷的大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李虎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因为恐惧而失态。他总觉得，王小宝的话是铺垫，是临死前的安抚，下一秒，就会说出“你知道的太多了”，然后下令动手。
可王小宝偏偏不按常理出牌，顿了顿，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两碗饭”那么简单：“所以啊，本宗决定——不去南京了。”
“轰！”
这话像道炸雷，直接在李虎脑子里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他忘了恐惧，忘了下毒，忘了灭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的木头人，连眨眼都忘了。
“殿、殿下？！”李虎的声音都劈叉了，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退两步，后背差点撞到身后的亲兵。
王小宝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依旧慢悠悠地说，还掰着胖手指头数：“霍邱、寿州都在我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城墙修得比南京的王府还结实，住着多安稳？我就在这儿等，等皇上的圣旨，等朝廷的明旨，等卢大帅那边有了准信，咱们再动。”
他摊了摊胖手，一脸“我这都是为了大局”的正派模样：“不然这么瞎跑，多危险，多不负责任啊？”
李虎当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了合，反复三次，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揣了只发狂的兔子，心里的话堵得他快要窒息——你说的句句在理！世道乱是真的，路途远是真的，带着百姓危险也是真的！
可他心里更狂吼：可你根本不是真殿下啊！你屠城杀官、夺地敛财、手段狠辣、来路不明啊！这分明是占山为王，图谋不轨！
愤怒、憋屈、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他太阳穴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粗得像憋了气的蛤蟆，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想拍案而起，想指着王小宝的鼻子质问，想把心里的疑虑全吼出来。
可他不敢。
王小宝的身份是宗室，手里有卢象升的令牌，他只要敢动一下，敢说一句不敬的话，就是以下犯上，就是污蔑宗室，就是动摇军心，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虎只能死死憋着，把所有的愤怒和质疑，都咽回肚子里。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呼吸急促而沉重，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里满是挣扎，却最终只能化作深深的无奈。
就在他憋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王小宝忽然动了。
他伸出胖手，轻轻一推，那面金光闪闪、分量沉甸甸的卢象升总理军务令牌，就这么“哐当”一声，滑到了李虎面前的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刺耳。
李虎的目光，瞬间被令牌吸住了，眼珠子都快粘在上面。他的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从愤怒的边缘拉回恐惧的深渊。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这是要夺我的兵权？还是要我交出信物，再杀人灭口？
“李百户，”王小宝的语气依旧温和，笑容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点“我懂你”的体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你心里肯定有疑虑，觉得本宗此举不妥，也想跟卢大帅汇报，对吧？”
这话一出，李虎浑身巨震，如遭冰锥穿心。他的脸色瞬间从通红变成惨白，血色尽褪，连指尖都开始剧烈发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被看穿了！
他那点想送信、想质疑、想揭发的小心思，被这位“殿下”看得透透的，像剥了壳的鸡蛋，毫无遮掩！
恐惧、慌乱、窘迫，一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王小宝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指了指那面令牌：“无妨，本宗不怪你。你是大帅的人，忠于职守，理应上报，这是好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胖脸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字字钉在李虎的心上：“令牌就在这儿，你拿着。你亲自去，或者派人去，随便你。”
“你就跟卢大帅如实说——常淦殿下以为，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为保万全，暂驻淮西，等候圣旨，不日再行。”
王小宝拍了拍令牌，又靠回椅上，端起旁边的莲子羹，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一口，神态坦荡，一脸无辜，仿佛自己说的是多么光明正大的事。
“你如实报，大胆报，本宗绝不拦你。”
李虎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面沉甸甸的令牌，又看了看眼前白白胖胖、一脸无害的王小宝，整个人彻底傻了，彻底懵了，彻底没脾气了。
质疑？人家理由堂堂正正，大义凛然！
上报？能报的全是人家允许的，想说的疑点，拿不出证据，还不敢说！
发作？人家手持卢大帅的令牌，是名正言顺的“殿下”，他动一下，就是谋反！
李虎只觉得胸口憋得生疼，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当场栽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终只能僵硬地抱拳，胳膊抖得像筛糠，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
“……末将，遵、遵命。”
王小宝抬眼一笑，白白胖胖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可亲，还冲他举了举莲子羹：“这就对了嘛！来，尝尝这莲子羹，清热去火，正好给你压压惊。”
李虎哪里敢尝？他低着头，不敢看王小宝的眼睛，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衣甲浸透了。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这五百天雄军，彻底被这位“缺德殿下”锁死在淮西了。
想跑？帐外八千嫡系把营寨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想报？只能报人家让报的，半点实情都传不出去！
想疑？只能憋着，憋到天荒地老！
想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着卢大帅的令牌拔刀！
王小宝看着李虎憋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正派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