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的气氛，比关外的寒霜还冻人。殿外，秋风卷着落叶往丹陛上撞，像极了朝堂上那群急得跳脚的言官；殿内，烛火被穿堂风撩得直晃，映得龙椅上那位年轻皇帝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活像戏台上刚卸了一半妆的净角。
朱由检捏着两份奏折的手指，已经泛出青白，指节咔咔作响。
就在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差点把午门的门槛踏碎，卢象升和左良玉的奏折，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被送进了养心殿，又火速转到了他的御案上。
先看卢象升的。
这位“卢阎王”果然名不虚传，奏折写得比军阵还严谨，字字都是干货：淮西现一宗室，名唤常淦，自称王小宝，收拢流民数万，连克霍邱、寿州，杀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如今屯兵寿州，就等着朝廷给个说法。末了就一句：臣不敢断真伪，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刚松了口气，觉得还算有条理，再翻开左良玉的奏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左良玉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火气比他手里的大刀还旺，通篇都是“不对劲”“必是假冒”“其心可诛”。核心意思就一个：那王小宝行事粗鄙，杀伐狠辣，哪有半分宗室王爷的样子？分明是个钻了乱世空子的泼皮，借着宗室名头招兵买马，再不管，就要养虎为患了！
两份奏折，一个“请圣裁”，一个“速查办”，摆在一起，活像一对唱双簧的，把最难啃的骨头，精准地踢回给了他这个皇帝。
朱由检还没来得及细想，殿外的小太监就踮着脚进来了，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像筛糠：“陛下，外、外头都传疯了……”
“传什么？”朱由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小太监不敢抬头，结结巴巴地复述：“都说淮西出了个‘缺德王爷’，杀了赃官不算，还把人家的老婆小妾，全、全部分给手下的当兵的了！还有人说，他强逼举人做证，还把举人的妹妹收做侧妃，书院里的先生们，都在写折子骂他‘辱没斯文’呢！”
这话一出，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的声音。
下一秒，就像捅了马蜂窝。现场的几个大臣，立马就乱了。
“陛下！此等悖礼乱法之徒，绝不可留！”东林党的一位给事中率先出列，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声音高亢得能掀翻殿顶，“擅杀命官已是大罪，竟还将官眷乱配军汉，这是把我大明的纲常伦理，踩在脚底下揉啊！”
“陛下，臣附议！”又一位御史紧跟着跪下去，唾沫星子乱飞，“这王小宝若真是宗室，便是宗室之耻；若不是，便是欺君之罪！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人将其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几个官员跟着跪了一地，喊“杀”的、喊“查”的、喊“正纲常”的，吵得朱由检脑仁疼得像要炸开。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把这群人骂了个遍。
发兵？拿什么发？
关外皇太极盯着锦州，辽东的军饷欠了仨月；关内高迎祥、李自成刚挖了凤阳皇陵，正带着几十万流寇纵横中原；国库的银子，连给守城士兵发口粮都不够，哪来的钱粮去打淮西？
更可笑的是，他刚派太监去崇文门的茶馆打听了，民间的说法，跟朝堂上完全是两个样。
茶客们拍着桌子说：“啥缺德王爷？我看是明事理的王爷！那些赃官搜刮民脂民膏，老婆小妾穿金戴银，如今王爷把她们配给卖命的军汉，怎么就不对了？”
“就是！总比让她们流落街头，被流贼抢了去强！人家王小宝还收复了城池，安置了流民，比京城这些只会吵架的官老爷强多了！”
这些话，太监一字不落地学给了朱由检。
他看着殿内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文官，又想起茶馆里百姓的议论，只觉得一股荒诞的气，从脚底直冲到脑门。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不准”，可眼下这事，偏偏就难住了他。
认了王小宝是真宗室？宗人府的名册烂得像废纸，各地藩王流离失所，根本查不到“常淦”这一号，万一认了个假的，将来传出去，他这个皇帝脸往哪搁？
定了他是假冒？万一真是流落民间的宗亲，他一道圣旨杀了，天下人不得骂他“容不下自家子弟”？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怕是要彻底散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卢象升和左良玉，一个守着江北，一个屯着武昌，都手握重兵，却谁都不肯先动手。
卢象升是谨慎，怕担责；左良玉是跋扈，想等着朝廷给好处。
认对了，是皇帝圣明；认错了，是他们“误国”。这种杀头的事，谁都不肯伸头。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又看看那两份一稳一急的军报，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活得像个笑话。
他勤政八年，宵衣旰食，连龙袍都打了补丁，结果呢？外有虏寇，内有流贼，国库空空，人心惶惶，如今连一个淮西的“王爷”，他都决断不了。
“外有虏寇，内有流贼，国库空虚，将士疲敝……”朱由检喃喃自语，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如今连一个宗室真伪，朕都决断不了……”
殿外的秋风又吹了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映得他孤峭的身影，愈发落寞。
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最终，做出了一个最符合他性格的决定——
拖。
“你们退下吧，有什么事情，明天早朝再商议。”几个大臣也知道今天人太少，皇上叫几个人过来，就是为了商量一下军饷的问题，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这件事情可以大做文章，回家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随着几个大臣跪安离开，崇祯皇帝的心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反正天塌下来，先让卢象升和左良玉顶着。
朱由检缓缓放下奏折，对着躬身侍立的内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两份奏折留中。内阁拟旨，口谕传卢象升、左良玉——淮西军务，悉听便宜行事。宗室真伪，待查明再议，不得擅动，不得惊扰，不得轻举妄动。”
“不得擅动”“待查明再议”。
十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的担子，又被他踢回了前线。
内侍躬身领旨，悄声退下。
文华殿内，再度恢复了死寂。
朱由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道模棱两可的圣旨，会给淮西的王小宝，送去多少发育的时间。
而此刻的寿州原先知府的宅子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风云，还半点没传到王小宝耳朵里。
他压根不知道崇祯皇帝正愁得头秃，也不知道东林党骂他骂得狗血淋头，更不知道卢象升、左良玉两份奏折已经压得龙椅上那位天子坐立难安。
王小宝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娶媳妇。
周世显那边已经点头答应，把妹妹周玉娘许配给他做侧妃。
王小宝心里门儿清，这门亲事不是为了美色，是为了把周世显死死绑在自己船上，把读书人、地方士绅、全城民心，一把抓牢。
可王府刚立，诸事繁杂，房没收拾齐，礼没备齐全，排场更是半点没有。
王小宝干脆大手一挥，懒得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
“婚事简单办，别折腾。”
王小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对着手下吩咐，“三天后，直接进门。一切从简，越快越好。”
越快，人心越稳；
越快，周世显越跑不掉；
越快，他在寿州的根基扎得越死。
手下立刻应声照办。
消息悄无声息传到周家。
周玉娘正坐在闺房里绣花，安安静静，温婉娴静，对外面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哥哥最近跟着一位宗室王爷做事，家里安稳了，日子好过了，却万万没想到，一场天大的安排，正砸在自己头上。
当爹娘红着眼眶，吞吞吐吐把事情说出来时——
周玉娘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当场僵住，脸色唰地白了。
“爹……娘……你们说什么？”
她声音发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我……我要嫁人？嫁给……那位淮西王爷？”
爹娘垂着头，满脸无奈，只能轻声细语地哄、劝、安抚。
“玉娘啊，事出突然，可这是你哥哥亲口答应的……”
“那位王爷是宗室，身份尊贵，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今乱世，能有这样的靠山，是咱们家的福气……”
周玉娘呆呆坐着，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从小知书达理，温顺乖巧，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婚事会被如此仓促定下，更没想过要嫁给一位素未谋面、传闻里又凶又霸道的“王爷”。
委屈、害怕、茫然、无助，一股脑全涌上来。
她趴在枕头上，哭得肩膀发抖，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整个人都软了。
爹娘在一旁唉声叹气，不断安慰，不断讲道理，不断说乱世生存不易、说王爷可靠、说这是最好的归宿。
哭了整整大半个时辰，周玉娘渐渐哭不动了。
她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知道了。”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带着一股认命的味道。
乱世之中，女子身如浮萍，父兄做主，家族安危系于一身，她纵有千般不愿、万般委屈，又能如何？
反抗？没用。
哭闹？没用。
逃婚？更不可能。
她只能接受，只能顺从，只能认命。
而另一边，王小宝压根不知道周家姑娘哭成了泪人，更不知道人家心里翻江倒海。
他正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啃着点心，盘算着三天后的婚事，嘴角乐呵呵的，一脸人畜无害的憨厚模样。
“三天后进门，简单办，不张扬。”
王小宝摸着下巴，笑得一脸满足，“人抓到手，心就稳了。周举人稳了，读书人稳了，寿州就稳了。”
至于京城那位崇祯皇帝愁不愁、急不急、骂不骂——
王小宝现在完全不知情，也完全不在乎。
他只知道：
先把媳妇娶进门，
先把人心攥手里，
先把地盘坐稳当。
其他的？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