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三分。
出租屋里,键盘声停了。
嬴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篇刚写完的文稿。
标题仍然刺眼。
《你们骂了朕两千年,可你们真的懂秦吗?》
他不喜欢这个标题。
太浮。
太躁。
太像市井口舌之争。
可他从秦政的记忆里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不缺书,不缺字,不缺道理。
他们缺的是点进去的欲望。
如果一道诏令无人打开,那它连废纸都不如。
嬴政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再改。
他移动鼠标,点向发布按钮。
屏幕弹出提示。
【您的账号直播功能限制中,视频发布功能正常。】
【是否确认发布?】
嬴政看着“确认”二字。
许久后,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
视频发布成功。
没有鼓声。
没有群臣山呼。
没有黑旗猎猎。
只有出租屋里一台老旧电脑发出的轻微嗡鸣。
嬴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闭眼。
这具身体太虚。
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却还在隐隐作痛。
胃里有酒气翻涌,胸口沉闷,四肢无力。
若在从前,这样的身体莫说骑马,就是站在朝堂上听完一场奏对都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
白。
没有弓弦磨出的硬茧,也没有握剑留下的老皮。
这不是帝王的手。
这是一个被生活磨得快要垮掉的年轻人的手。
但嬴政没有嫌弃。
肉身不过载器。
人真正的锋芒,从来不在筋骨。
在心。
他站起身,走到出租屋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裂了一道缝。
里面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二十四岁。
眉眼尚算清秀,只是长期熬夜让眼下泛青,脸色也有些病态的白。
额角破了口子,血迹顺着眉尾凝住,看上去狼狈不堪。
嬴政盯着镜子里的人。
这张脸,和他年轻时并不像。
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角的伤口。
疼痛传来。
清晰,真实。
他活着。
两千多年后,以另一个人的身体,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记忆仍在翻涌。
高楼。
电梯。
地铁。
手机。
外卖。
直播。
流量。
热搜。
银行卡。
身份证。
平台规则。
这些东西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竹简,一卷接一卷,杂乱又庞大。
嬴政没有急着理解全部。
他知道,治理天下,不能被万事牵着走。
先抓根本。
这个时代的根本是什么?
人。
财。
名。
法。
器。
两千年前如此。
两千年后,依旧如此。
只是“器”变了。
从刀剑车马,变成了手机电脑。
从竹简帛书,变成了网络屏幕。
从驿站传令,变成了瞬息万里的信息流。
但人心没有变。
争利者仍争利。
逐名者仍逐名。
弱者仍被欺,强者仍借规则为城。
嬴政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时间显示:04:07。
下面弹出几十条通知。
他点开。
最上面是视频平台的后台。
刚才发布的视频已经有了播放。
三百七十二。
评论十一条。
嬴政点进去。
第一条评论:
【笑死,主播被韩老师锤完之后精神失常了?】
第二条:
【你们骂了朕?主播真把自己当秦始皇了?】
第三条:
【建议查查精神状态。】
第四条:
【标题党,举报了。】
第五条:
【别的不说,这文案语气有点东西。】
嬴政看着这些评论,神色平静。
辱骂不重要。
有人看,才重要。
在秦政的记忆里,视频发布后的前几个小时极关键。
如果评论、完播、转发足够多,平台就会继续推送。
若无人理会,便沉入深海。
这个时代的“海”,比黄河还深。
无数人把自己的声音扔进去,大多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嬴政退出后台,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缓慢输入两个字:
秦朝。
无数条内容跳出来。
词条。
百科。
论文。
视频。
帖子。
营销号。
争论。
谩骂。
嬴政一条条看下去。
他先看秦始皇。
再看秦二世。
再看赵高。
再看沙丘之变。
再看扶苏。
蒙恬。
李斯。
陈胜吴广。
巨鹿之战。
刘邦入关。
项羽焚咸阳。
越看,屋里的气息越沉。
不是因为后世骂他。
而是因为后世把一切写得太清楚。
清楚到残忍。
他曾经来不及知道的事,如今在这方寸屏幕里,一条条摆在眼前。
胡亥矫诏,逼扶苏自尽。
蒙恬握三十万边军,却因诏书不明而死。
赵高指鹿为马,满朝噤声。
李斯,那个当年在咸阳宫中与他共议天下法度的人,最后竟被腰斩于市。
子婴杀赵高。
却已经无力回天。
秦亡。
汉兴。
嬴政的手指停在“扶苏自尽”四个字上。
很久没有动。
扶苏。
他的大儿子。
仁厚。
刚直。
有儒生气。
常常与他政见相左。
他曾怒其不识大局,遣其北上监蒙恬军。
他以为,那是磨砺。
却没想到,竟成死别。
屏幕上写着:
扶苏接到诏书后,悲愤自尽。
嬴政闭上眼。
出租屋里很安静。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
眼中没有泪。
帝王的泪,从来不能轻易落。
可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像是老了几分。
“扶苏。”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
“蒙恬。”
“李斯。”
“赵高。”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低了些。
赵高。
一个宦者。
一个他曾以为可用的近臣。
竟然毁了他的遗诏,乱了他的大秦。
嬴政盯着屏幕。
许久后,他低声道:
“朕死之后,竟无人能杀一赵高。”
这句话很轻。
却冷得像刀。
他忽然明白,大秦亡的不只是制度。
是人。
他把天下压得太紧,把权柄收得太重,把所有道路都集中到自己手里。
他在时,天下运转。
他不在,巨轮失舵。
赵高敢乱,胡亥能立,扶苏会死,蒙恬不反,李斯屈从。
这不是一人之错。
这是他亲手铸成的帝国,在他死后露出的裂缝。
嬴政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自己建的是万世之基。
可后世告诉他。
只十五年。
十五年。
六国打了几百年,他灭之。
大秦传了十五年,便亡了。
这个数字比任何辱骂都更刺耳。
他伸手关掉页面。
不能再看了。
不是因为承受不住。
而是此刻看得越多,心越乱。
君王最忌心乱。
他需要先掌握这个时代,再回头审视自己的大秦。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
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早餐摊支起铁皮棚,油锅冒出热气。
穿着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穿过。
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灰蓝色的晨光。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陌生。
但又不陌生。
民生。
劳作。
生计。
无论时代如何变,百姓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仍是谋生。
嬴政看着楼下那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
老人背微驼,动作缓慢,把一笼包子搬到摊位上。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站在摊前等早餐。
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睡着了。
她一边扫码付款,一边低头看手机,脸上满是疲惫。
嬴政看了很久。
这就是后世百姓。
不用再躲战乱。
不用再怕诸侯征兵。
不用担心走出百里文字不通、度量不一。
可他们仍疲惫。
仍奔忙。
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追赶。
这天下,果然从未真正轻松过。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嬴政回头。
来电显示:房东刘姐。
他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此人。
四十多岁,本地人,手里有三套房,嘴碎,爱催租,但并非大恶。
嬴政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女人粗哑的声音:
“小秦啊,不是姐逼你,你这房租真不能再拖了。你都拖两个月了,加上水电一共六千二。今天中午之前,你要是拿不出来,姐只能让你搬了。”
嬴政没有马上说话。
刘姐声音更急:
“你也别怪姐说话难听,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窝在屋里讲什么秦始皇,能讲出饭吃吗?现在社会多现实啊,你得找个班上。”
嬴政听着。
原主记忆里,这女人催过很多次租。
有时话难听,但也宽限过几回。
并非欺人太甚。
欠债还钱,此乃常理。
嬴政开口:
“午时之前,给你。”
电话那边一愣。
“什么?”
嬴政皱眉,换了现代说法:
“中午之前,我会把钱给你。”
刘姐明显不信。
“你有钱了?”
“会有。”
“秦政啊,姐跟你说,借网贷可不行啊。你要是真困难,先找个工作,姐最多再给你缓两天,但你不能老这么耗着。”
嬴政听到“网贷”二字,翻了翻记忆,明白大概意思后,眼神微冷。
“朕……我不借。”
差点出口的自称被他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姐狐疑道:
“那行,中午之前啊。姐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嬴政放下手机。
六千二。
在这个时代,不算巨款。
可对现在的秦政来说,是压垮他的山。
账号收益还没到账。
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支付宝余额:一百零四块。
微信余额:八十六。
合计不到六百。
嬴政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
这便是他如今的国库。
可笑。
堂堂始皇帝,醒来第一日,竟要为六千二百钱发愁。
但他没有恼怒。
缺钱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钱从何来。
他打开视频后台。
刚才发布的视频播放量已经涨到三千八。
评论一百二十七。
转发二十九。
点赞四百一十。
数据上涨很快。
但收益不会立刻到账,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嬴政搜索秦政过去的收入来源。
直播打赏。
课程分成。
文案代写。
历史讲稿。
付费社群。
他一项项看过去,很快发现一个未完成订单。
某个知识付费平台曾联系秦政,想请他写一套《秦朝制度十讲》的课程大纲。
报价:八千。
但秦政一直拖着没交。
对方昨天发过最后一条消息。
【秦老师,这个项目我们这边今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定稿,如果您这边来不及,我们就换人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十三分。
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嬴政点开聊天框。
对方备注:启明文化编辑,苏晚。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打开对方发来的需求文档。
课程定位:
面向普通历史爱好者。
语言通俗。
观点鲜明。
有传播性。
主题包括:
秦统一六国、郡县制、秦法、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焚书坑儒、长城、沙丘之变、秦亡教训。
嬴政看完,眼神微动。
这不是巧合。
后世想听秦。
只是他们听到的秦,太碎。
太浅。
太吵。
他打开新文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第一讲:
《为什么统一六国不是野心,而是乱世唯一的出口》
第二讲:
《郡县制:秦始皇真正留给后世的权力结构》
第三讲:
《秦法为什么严苛:一个刚结束乱世的国家如何立秩序》
第四讲:
《书同文:让天下第一次拥有同一种声音》
第五讲:
《车同轨与度量衡:帝国不是靠刀剑维持,而是靠标准运转》
第六讲:
《焚书坑儒真相:后世误读最深的一场政治清理》
第七讲:
《长城不是暴君玩具,而是农耕文明的北境防线》
第八讲:
《沙丘之变:大秦亡于始皇之后,还是亡于始皇之前》
第九讲:
《胡亥、赵高与李斯:帝国中枢为什么会腐烂》
第十讲:
《大秦十五年:一个伟大制度为何没有等到成熟》
十讲标题写完,他没有停。
继续写每一讲的核心观点、故事引入、史料依据、争议点、传播金句。
键盘声越来越密。
窗外天光逐渐亮起来。
楼下卖早餐的吆喝声传进来。
嬴政没有吃饭。
没有喝水。
也没有再去看评论。
他像批阅奏章一般,把这份课程大纲一页页写下去。
原主的历史知识提供了大量现代资料。
他自己的记忆,则提供了任何后世学者都不可能拥有的视角。
当然,他不能直接说“朕当年如何”。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把帝王亲历,伪装成强逻辑、强代入、强推演。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文档完成。
共一万两千字。
嬴政检查了一遍,把明显过于古怪的自称和措辞删去。
例如“朕以为”。
改成“从秦制设计者的角度看”。
例如“六国旧贵”。
改成“战国既得利益集团”。
例如“黔首”。
改成“基层百姓”。
他不喜欢这种改法。
但有用。
这个时代的人要先听懂,才会愿意思考。
九点五十二分。
他把文档发给苏晚。
附言只有一句:
【定稿已发,请验收。】
发完后不到三分钟,对方正在输入。
又过了五分钟。
苏晚回复:
【秦老师,这是你写的?】
嬴政看着这句话,眉头一皱。
他回:
【是。】
苏晚:
【不好意思,我不是质疑你的意思。只是这个版本和你之前给我的初稿差别很大。】
【逻辑更清楚,标题也更有传播感。尤其第八讲“大秦亡于始皇之后,还是亡于始皇之前”,这个角度很好。】
【但是有几个观点很锋利,我们可能需要稍微柔和一点。】
嬴政看着“柔和”二字,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后世之人,连谈史也如此胆怯?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
他现在需要钱。
也需要渠道。
他回:
【哪些地方?】
苏晚很快发来几段标注。
主要是“焚书坑儒”和“秦法严苛”的表述。
她建议:
“不要写得像替秦始皇辩护。”
“最好保留批判态度。”
“平台审核会更稳。”
嬴政看完,沉默片刻。
然后修改。
他不是不能妥协。
当年灭六国,也非每一战都硬冲。
能借道时借道。
能离间时离间。
能缓则缓。
最终目的才重要。
十点二十六分。
修改版发出。
十点三十四分。
苏晚回复:
【可以,这版能过。】
【我们主编刚看了,说质量超预期。】
【合同之前已经走过流程,今天可以先给您打预付款,四千,尾款课程录制后结。】
【还是打到原来银行卡吗?】
嬴政回:
【可以。】
十分钟后。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弹出。
【您的账户收入人民币4000.00元。】
嬴政看着那串数字。
神色并无波动。
四千。
仍不够六千二。
但国库,终于不再是空的。
他正要继续查看其他收入,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平台后台通知。
【您的视频《你们骂了朕两千年,可你们真的懂秦吗?》互动数据异常增长,已进入新一轮推荐。】
嬴政点开。
播放量:十二万。
点赞:一万一。
评论:三千六。
转发:七百二十。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这文案谁写的?有点燃。】
【主播是不是被骂疯了,怎么感觉像秦始皇本人在说话?】
【虽然标题中二,但内容真有东西。】
【“他们享受着统一后的便利,却轻易否定统一的代价”,这句有点狠。】
【韩修远粉丝别急,先把视频看完。】
【笑死,昨晚被韩老师锤,今天就开始反扑?】
【我宣布,历史区年度抽象大戏开始。】
嬴政滑动评论。
忽然看见一条点赞很高的评论。
【有一说一,这主播以前讲得挺一般的,昨晚之后像换了个人。】
下面有人回复:
【被韩修远打通任督二脉了。】
【不,是被秦始皇夺舍了。】
【哈哈哈哈哈,祖龙上线。】
嬴政盯着“祖龙上线”四个字。
眼神微动。
祖龙。
这个称呼,他不喜欢。
太神化。
帝王可以借神名立威,却不能沉迷神名。
他退出评论区,点进收益后台。
由于视频刚起量,直接收益还少。
但涨粉很快。
原本账号粉丝四万三。
现在四万九。
几乎每刷新一次,都在变。
五万。
五万二。
五万七。
嬴政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个时代的“民心”,竟能以数字显形。
虽未必真实,却足以为势。
有势,便可借势。
正在这时,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韩修远。
【秦政,你发那个视频是什么意思?】
【蹭我流量?】
【我劝你适可而止。】
嬴政看了片刻,没有回。
对方又发:
【你现在这点热度,是因为我昨晚连麦。】
【没有我,谁认识你?】
嬴政终于回了。
【无你,朕亦在。】
发完,他意识到自称又漏了。
但没删。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串问号。
【???】
【你真疯了?】
嬴政放下手机。
没有理会。
他点开自己的主页,看着那个被封禁直播七日的提示。
七日。
太久。
他不能等。
秦政记忆里,还有其他平台。
短视频平台不止一个。
直播渠道也不止一个。
既然此城门闭,那便开另一城门。
他打开电脑,下载另一个直播软件。
注册。
认证。
绑定手机号。
上传身份证。
这一套流程很繁琐。
嬴政耐着性子完成。
认证审核需要时间。
他不喜欢等待。
但现代规则如此。
他转而打开文档,开始写今晚的视频脚本。
这次标题更直接。
《六国为何必亡:因为战国已经把天下拖进了死局》
他准备把昨晚那场未说完的话,完整说一遍。
不是为辩解。
是为夺回叙事。
刚写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咚咚。
很重。
接着是房东刘姐的声音。
“小秦?在不在?”
“我知道你在屋里,开门。”
嬴政抬头。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二十。
还没到中午。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刘姐。
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身材壮实,是她弟弟。
刘姐一看见秦政额头上的伤口,先愣了一下。
“哎哟,你这头怎么回事?”
嬴政淡淡道:
“无妨。”
刘姐皱眉。
“什么无妨,都流血了。你昨晚又喝酒了吧?”
那男人往屋里瞥了一眼,语气不耐:
“姐,别废话了。赶紧说正事。”
刘姐有些尴尬,但还是开口:
“小秦,不是姐不讲情面。有人今天下午要来看房,你这边要是交不上租,我真得收房了。”
嬴政看向她。
“我说过,中午之前给你。”
男人嗤笑一声。
“你拿什么给?靠讲秦始皇?我姐给你宽限多久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嬴政目光缓缓移到男人脸上。
那男人本来还想继续说。
可不知为何,被这年轻人看了一眼,后背竟莫名一凉。
像是小时候偷东西被父亲抓住。
又像是站在法庭上等判。
他恼羞成怒:
“你看什么看?”
嬴政没有动怒。
只是问:
“你是债主?”
男人一愣。
“什么?”
“房子是你的?”
“不是。”
“契约是与你签的?”
“也不是。”
“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插嘴?”
男人脸一下涨红。
“你小子——”
刘姐赶紧拦住他。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她转头看向秦政,语气放缓:
“小秦,姐也不想闹难看。你要是真有钱,现在转吧。”
嬴政回到桌前,拿起手机。
余额仍不够。
四千加原本几百,差一千多。
他正准备把几件原主留下的设备挂到二手平台,手机忽然震动。
苏晚发来消息。
【秦老师,刚才主编看了你的账号数据,说你今天热度起来了。】
【我们想追加一个合作:今晚你能不能做一场线上直播课预热?主题就讲“秦为什么必须统一六国”。】
【我们这边可以先给你加急结算两千。】
【但有个要求,直播课要挂我们平台链接。】
嬴政看完。
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势,来了。
他回:
【可以。】
下一秒,转账到账。
两千。
嬴政打开银行账户,当着刘姐的面,把六千二转了过去。
刘姐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见到账短信,表情立刻变了。
“哎,还真转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小秦,你看这事闹的。姐也是没办法,你别往心里去。”
嬴政淡淡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催债,无错。”
刘姐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怪。
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旁边那个男人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嘀咕:
“有钱还拖这么久……”
嬴政看向他。
男人立刻闭嘴。
刘姐咳了一声:
“那你先忙。头上的伤记得处理一下啊,别感染了。”
门关上。
出租屋重新安静。
嬴政站在门后,垂眼看着手机余额。
只剩几百。
但房租已清。
外患暂止。
接下来,便是攻势。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刚才的视频脚本,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
中午十二点二十。
第二条视频发布。
标题:
《六国为何必亡:战国不是浪漫,是普通人的地狱》
开头第一句话:
“很多人以为,秦灭六国,是一个帝王的野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六国不亡,天下会是什么样?”
发布后十分钟。
评论区开始出现第一批观众。
【来了来了,祖龙二更。】
【主播今天产量这么高?】
【这标题有点狠。】
【昨晚被韩修远锤,今天直接开大?】
【看完了,我只能说,战国真不是电视剧里的贵族公子互相争霸。】
【普通人视角这个切入点可以。】
半小时后。
播放破五万。
一小时后。
播放破二十万。
两个小时后。
平台热榜历史区第十七。
嬴政没有欣喜。
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更大的场。
下午三点四十。
另一个直播平台认证通过。
苏晚也发来了直播课链接、海报和合作说明。
直播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主题:
《秦为什么必须统一六国》
嬴政看着那张海报。
海报上写着:
历史主播秦政,带你重读大秦统一逻辑。
他盯着“历史主播秦政”几个字。
片刻后,轻声道:
“秦政。”
“既借你身,便还你名。”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狼狈。
额角伤口干涸,头发凌乱,胡茬泛青。
这副模样,不适合登台。
哪怕这个台,只是一方屏幕。
嬴政洗净脸上的血迹,刮掉胡茬,把原主唯一一件干净的黑衬衫穿上。
衣服有些旧。
但黑色压得住气。
他坐回镜头前,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一个年轻男人。
脸色苍白。
眼神却沉得吓人。
嬴政调整灯光。
不必太亮。
君王不需谄媚于镜头。
但要让人看清眼睛。
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直播间人数:0。
八点整。
嬴政点下开播。
一秒。
十秒。
半分钟。
人数开始跳动。
一百。
五百。
两千。
八千。
一万三。
很多人是从短视频平台追来的。
弹幕瞬间刷满屏幕。
【来了来了!】
【祖龙开播!】
【主播今天状态不一样啊。】
【这眼神,怎么有点吓人?】
【演的吧?】
【韩修远粉丝前来围观。】
【昨晚挨打,今晚复仇?】
嬴政看着滚动的弹幕,神色平静。
他没有像其他主播那样喊欢迎。
也没有求关注、求点赞、求转发。
他只是坐在那里。
一言不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直播间反而更安静了些。
这种沉默有压迫感。
像殿前百官低头,等皇帝开口。
终于,嬴政抬眼。
他看向镜头。
缓缓说道:
“昨夜,有人问我,秦灭六国,是不是暴君的野心。”
弹幕刷得更快。
嬴政没有理会。
他继续道:
“今晚,我不替任何人求饶。”
“也不替任何帝王洗罪。”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微微前倾。
那双眼睛隔着屏幕,像直接压到每个人面前。
“若你生在战国。”
“你的父亲被征去打仗。”
“你的兄长死在边境。”
“你的田地被诸侯反复征税。”
“你从一国逃到另一国,文字不通,货币不通,律令不通,连买一斗米都要被盘剥三次。”
“你还会觉得,六国不该亡吗?”
直播间弹幕忽然少了一瞬。
嬴政的声音冷静而缓慢。
“后世谈战国,常谈纵横,谈名将,谈公子,谈谋士。”
“可战国不是文人笔下的风雅。”
“战国,是百姓的地狱。”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字一句道:
“秦灭六国,不是故事的开始。”
“是乱世的结束。”
直播间右上角人数猛然跳了一下。
三万二。
五万六。
八万九。
苏晚坐在启明文化的办公室里,看着后台数据,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借热点卖课的直播。
可此刻屏幕里的秦政,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历史主播。
他没有夸张的表情。
没有刻意的情绪煽动。
甚至连语速都不快。
可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人脑子里。
身旁的主编也皱着眉,低声道:
“他以前是这个风格吗?”
苏晚摇头。
“不是。”
“那怎么突然变了?”
苏晚看着屏幕里那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过了几秒,才说:
“像……换了个人。”
直播还在继续。
嬴政开始讲韩国。
讲这个夹在强国之间的小国如何长期摇摆,如何在变法失败后逐渐失去独立能力。
然后讲赵国。
讲胡服骑射之后的强盛,也讲长平之后赵国再无真正翻盘的根基。
再讲魏国。
讲魏文侯时的霸业,讲人才流失,讲商鞅为何离魏入秦。
再讲楚国。
疆域辽阔,却贵族林立,内耗不断。
讲燕国的偏远与刺秦。
讲齐国的坐视天下,最后被独自围困。
他讲得不像后世学者。
更像一个站在咸阳宫舆图前,亲眼看着六国一寸寸崩塌的人。
弹幕逐渐变了。
【卧槽,第一次听战国听出窒息感。】
【他讲的不是国家争霸,是普通人怎么活不下去。】
【这比电视剧真实多了。】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统一是历史趋势了。】
【韩修远不是说他情绪输出吗?这逻辑很硬啊。】
【别急,韩老师马上来。】
这条弹幕刚刷过去。
直播间忽然弹出提示。
【历史区创作者“韩修远”进入直播间。】
弹幕瞬间爆炸。
【来了!】
【正主来了!】
【打起来打起来!】
【韩老师快连麦!】
【昨晚没说完,今晚继续!】
嬴政看见了提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片刻后,后台弹出连麦申请。
韩修远请求连麦。
苏晚在办公室里猛地站起来。
“坏了。”
主编也变了脸色。
“不能让他接!韩修远流量太大,而且他明显是来砸场子的。”
苏晚赶紧给秦政发消息。
【别接!】
【今天是课程直播,不适合争论!】
【稳住节奏!】
手机在桌边震动。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关掉。
他看向屏幕上的连麦申请。
昨夜,原主败在此人手上。
不是因为理不足。
而是因为势不足。
今夜,不同。
秦有函谷关。
但秦从不只守关。
嬴政移动鼠标,点下同意。
下一秒。
韩修远的画面出现在直播间右侧。
他依旧穿着白衬衫,背景仍是那面书架。
只是今晚,他脸上的笑不如昨晚从容。
“秦政,又见面了。”
韩修远开口,语气平稳。
“你今晚讲得很有情绪,也很有感染力。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历史不是演讲比赛。”
直播间人数继续暴涨。
十二万。
十五万。
二十万。
嬴政看着韩修远。
淡淡道:
“你昨夜已经说过。”
韩修远笑了笑。
“看来你还是很介意昨晚的事。”
嬴政道:
“朕不介意蝼蚁之声。”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弹幕疯了。
【????】
【朕???】
【他刚才说朕?】
【卧槽,真入戏了?】
【祖龙味太冲了!】
韩修远也愣了一下。
随即皱眉:
“秦政,你这样装疯卖傻没有意义。”
嬴政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韩修远,声音平静:
“你说历史不是演讲比赛。”
“那便论史。”
“你问。”
韩修远眼神一沉。
他原本是来控场的。
可秦政这三个字“你问”,直接把他推到了台前。
他若不问,就显得怯。
他若问得浅,就会被看轻。
韩修远笑意收了几分。
“好,那我问你。”
“你刚才说,秦灭六国是乱世的结束。可秦统一之后,百姓真的过得更好吗?”
“严刑峻法,徭役繁重,长城、阿房宫、骊山陵,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
“如果统一带来的是更重的压迫,那这个统一究竟有什么意义?”
弹幕沸腾。
【好问题!】
【这才是重点。】
【主播怎么答?】
嬴政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水。
然后才开口:
“你犯了三个错。”
韩修远眼角一跳。
“第一。”
嬴政竖起一根手指。
“你将战时之苦、建制之痛、亡国之乱,全部归于统一本身。”
“第二。”
“你将秦政之急,与秦制之效混为一谈。”
“第三。”
“你以后世安稳之身,轻判乱世求生之难。”
直播间弹幕开始变少。
不是没人发。
是很多人开始听了。
韩修远皱眉:
“说具体点。”
嬴政道:
“具体?”
他眼神微冷。
“战国末年,七国连年征伐。男子服兵,女子转输。今日赵征,明日魏征,后日楚又征。你说秦役重,那六国不征役?”
“秦法严,那六国无刑?”
“秦筑长城,那赵燕旧长城从何而来?”
“秦设郡县,收天下权于中央,你说是专制。那六国贵族世袭采邑,百姓世代受其盘剥,便是仁政?”
韩修远刚要开口。
嬴政的声音压了过去。
“朕……我问你。”
“若一个百姓,在秦地为民,他至少知道律令何在,田亩如何授,军功如何赏,犯罪如何罚。”
“若他在六国旧贵手下,他面对的是层层封君、宗族、门客、私兵。”
“你说哪个更像秩序?”
韩修远沉声道:
“可秦朝二世而亡,说明这套制度失败了。”
嬴政眼神骤冷。
“秦亡,不等于秦制亡。”
这一句出口,直播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嬴政继续道:
“大秦亡了。”
“郡县制亡了吗?”
“书同文亡了吗?”
“车同轨、度量衡亡了吗?”
“中央集权的帝国结构亡了吗?”
“后世两千年,哪个王朝真正回到了六国分封?”
韩修远脸色微变。
嬴政盯着他。
“若秦制全错,为何后世皆用?”
“若始皇只是一介暴君,为何他的制度,能压过两千年?”
直播间彻底炸了。
【卧槽!】
【秦亡,不等于秦制亡,这句太狠了。】
【这逻辑我服。】
【韩修远脸色变了。】
【他真的好像秦始皇在审人。】
【不是像,他就是在审。】
韩修远沉默了一秒。
虽然只有一秒。
但在几十万人眼前,已经足够明显。
他立刻调整状态。
“你这还是在替帝王制度辩护。”
嬴政淡淡道:
“你还是在用一句标签逃避问题。”
韩修远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秦政,你不要偷换概念。我们讨论的是秦始皇的历史责任,不是后世制度沿革。”
嬴政看着他,忽然问:
“你读过《史记》?”
韩修远一怔,随即笑了。
“你在问一个历史博主有没有读过《史记》?”
嬴政继续问:
“读过《秦本纪》?”
“当然。”
“读过《李斯列传》?”
“当然。”
“读过《蒙恬列传》?”
韩修远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嬴政缓缓道:
“那你为何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不敢答。”
韩修远冷声道:
“什么问题?”
嬴政看着镜头。
也像看着两千年后的天下。
他一字一句问:
“大秦究竟亡于始皇之暴。”
“还是亡于始皇死后,中枢失序?”
韩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答啊!】
【这个问题有点要命。】
【亡于暴政和亡于继承危机,结论完全不一样。】
【韩老师怎么不说话了?】
韩修远心里已经开始烦躁。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节奏。
昨晚的秦政还会急,会辩解,会被他牵着走。
可今晚的秦政,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太稳。
稳得不像一个被网暴了一夜的小主播。
更像一个坐在高处的人,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韩修远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单选题。秦的灭亡,当然有复杂原因。始皇的高压统治、继承制度不完善、秦二世无能、赵高乱政、六国旧贵反扑,都是因素。”
嬴政点头。
“这句话,倒还有几分像论史。”
韩修远脸色一僵。
直播间又炸。
【哈哈哈哈哈被评价了。】
【韩老师:谢谢你认可?】
【怎么感觉辈分反过来了。】
嬴政没有笑。
“既然你知道秦亡原因复杂,为何昨夜以‘暴君’二字定论?”
韩修远眼神一沉。
嬴政继续道:
“你不是不懂。”
“你是知道复杂,却选择简单。”
“因为简单的骂名,更容易传播。”
“因为愤怒,比思考更容易卖钱。”
直播间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瞬。
韩修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政,你这是人身攻击。”
嬴政淡淡道:
“不。”
“这是论你。”
这四个字落下,像剑出鞘。
韩修远一时竟接不上话。
弹幕彻底疯了。
【论你!】
【卧槽,帝王审判感来了!】
【这不是辩论,这是升堂。】
【韩修远被打沉默了。】
【今晚历史区封神局。】
苏晚站在办公室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编盯着后台数据,声音都有些发哑。
“在线多少了?”
苏晚看了一眼。
“五十二万。”
主编沉默两秒。
“课程卖了多少?”
苏晚刷新后台。
下一刻,她倒吸一口气。
“八千三百单。”
主编瞳孔一缩。
“多少?”
“还在涨。”
直播间里,韩修远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从容。
他知道,不能继续被秦政压着打。
他必须拿出最有杀伤力的话题。
于是他说:
“好,那我们谈一个所有人都绕不开的问题。”
“焚书坑儒。”
这四个字一出,弹幕再度沸腾。
【来了来了。】
【终极问题。】
【这个看主播怎么洗。】
韩修远盯着嬴政,语气重新变得锋利:
“秦政,你一直强调要回到历史语境。那你告诉大家,焚书坑儒是不是文化浩劫?是不是思想禁锢?是不是秦始皇作为专制帝王最典型的暴行?”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刀:
“这个,你还要替他辩吗?”
嬴政看着韩修远。
那一刻,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慌乱。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深的厌倦。
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被后世问了两千年。
嬴政缓缓开口:
“你要谈焚书坑儒?”
韩修远道:
“当然。”
嬴政道:
“那先说清楚。”
“焚的是何书。”
“坑的是何人。”
直播间一静。
这一句,像一道门,被推开了。
韩修远脸色微沉。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压向镜头。
“若你说不清。”
“便不是论史。”
“是在传谣。”